暮色四合,墨晔独自回到租住的小屋——为了备考。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这个临时的家。

    推开门,熟悉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墙上贴满的公式图表、桌上堆砌的真题卷,无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奋战。

    几乎在他踏进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着“老妈”二字。他唇角微扬,按下接听。

    “妈。”

    “儿砸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江蕙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背景里还隐约有电视的声响:

    “考完啦?感觉怎么样?累不累呀?晚上吃得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话裹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墨晔能想象母亲此刻的模样,一定是握着手机,眉头微蹙,既想多问又怕给他压力的神情。

    “挺好的,和平时模拟考感觉差不多,您就放心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电话那头明显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接着,一阵细碎的推搡声和压低的笑骂传来:

    “滚滚滚,别挨着老娘,我跟儿子说话呢!”

    墨晔几乎能看见父亲在旁边探头探脑,想听又不敢抢电话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父母在乡下,感情几十年如一日地好,他是他们世界里最重要的中心,却又从不曾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他们信任他的“沉稳”,这份信任让他倍感温暖。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母亲最后不忘叮嘱:

    “等你回来,妈给你杀鸡炖汤,好好补补!”

    “知道了,妈。”挂了电话,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一种大战后的虚无感,混合着亲情的暖意,慢慢将他包裹。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当晚,在苏浅月家那间装修雅致、隔音良好的酒店包间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热闹”正在上演。

    墨晔推开包间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苏浅月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瘫在椅子上,发出悲愤的哀嚎:

    “不——!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

    老娘我悬梁刺股。

    一天学十四个小时,头发都快掉光了,结果对完答案感觉还是比不上你这个天天准时睡觉的家伙!”

    她猛地抓住旁边正在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庞思逸,用力摇晃:

    “小灰灰!你说!这是为什么?!天道酬勤是骗人的吗?”

    庞思逸被晃得脸上的肉颤了几颤,咳嗽一声,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大脚…啊不不不!

    浅月姐!

    冷静,冷静!

    一次考试而已,不代表什么!你这叫…叫厚积薄发!

    对,厚积薄发!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浅月瞬间眯起了眼睛,刚才的悲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危险的寒光,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庞思逸的求生欲瞬间爆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没没!

    什么都没叫!

    浅月姐您听错了!

    我是说…您这实力,绝对是隐藏的大佬!

    对,大佬!”

    墨晔站在门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好不容易挣脱考试的牢笼,这两个活宝第一时间想的居然还是对答案、论成败。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

    “我说,就不能让大脑彻底放个假吗?

    分数又不会因为我们现在多讨论几句就变高。”

    “还有,”他瞥了一眼苏浅月和庞思逸,“‘大脚’和‘小灰灰’这外号,你们是打算互相伤害到地老天荒吗?”

    这两个外号的由来他们心照不宣。

    苏浅月身材高挑,手脚自然也比一般女生修长些,不知哪天被庞思逸嘴快说了出来:

    “大脚”便成了她私下“教训”他时的把柄。

    而“小灰灰”则源于庞思逸那个带着沧桑感的微信昵称“浅灰”。

    被苏浅月无情简化并冠以了可爱的后缀,与他威武或者说圆润的体型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浅月看见墨晔,立刻转换了诉苦对象,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演技浮夸地哭诉:

    “老墨!

    我的心好痛!

    感觉前途一片黑暗,老天这是要堵了我所有的路啊!”

    庞思逸在一旁用气声悄悄嘀咕:

    “那不是…还有死路一条么…”

    尽管声音极小,但苏浅月何等耳力。

    她嘴唇微微一抿,甚至没回头看庞思逸,周身已然散发出跆拳道黑带高手的气场。

    庞思逸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嚎!”

    胖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撒丫子就想往门口跑。

    然而,他这身肉嘟嘟的“防御装备”,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显然不够看。

    墨晔早已见怪不怪,淡定地拿起筷子,开始享用桌上精致的菜肴。

    果然,不过十几秒后,包间外就传来了庞思逸“嗷嗷嗷”的、颇具穿透力的惨叫声,其间还夹杂着求饶和诸如“女侠饶命!”

    “再也不敢了!”之类的呼喊。

    几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回来。

    庞思逸揉着显然被“蹂躏”过的胳膊,一脸委屈地嘟囔:

    “一点人权都没有…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苏浅月神清气爽地坐下,优雅地抿了一口果汁,瞥他一眼:

    “这叫物理超度,专治各种嘴贱。

    再废话,下次可不止是拧胳膊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三人点的啤酒下去了大半。

    他们酒量本就寻常,此刻在微醺的催化下。

    理智的堤坝渐渐松动,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出口的话语和记忆,都鲜活地浮现出来。

    话题不知怎的,就从对未来的惶惑,滑向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你们记不记得,小时候夏天,我们三个经常溜到村后头那条小河里摸鱼?”

    苏浅月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次,墨晔你个傻大胆,非要显摆,结果脚底一滑,整个人栽进河里,裤子还被水底的树枝勾住了。

    最后光着屁股被庞思逸他爸捞上来!哈哈哈哈哈!”

    庞思逸也来了精神,拍着桌子补充:

    “对对对!还有一次,我们看见数学老师进了那个老旧的公共厕所。

    墨晔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个鞭炮,点了就往里扔!

    结果那天是校长在里面!

    我的妈呀,你们是没看见校长提着裤子追出来时那张脸…

    哈哈哈哈!”

    墨晔本来只是带着微笑聆听,听到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一一翻出。

    尤其是自己担任“主角”的那些,额角不禁冒出黑线。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觉得无比丢脸的童年糗事。

    在这两个损友添油加醋的描述下,显得格外“生动形象”。

    “喂喂喂,打住打住!”墨晔举起酒杯,试图阻止这场针对他的“批斗大会”。

    “陈年旧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好吗?

    喝酒喝酒!”

    他本想借酒堵他们的嘴,却不料自己也在这种欢快又带点感伤的氛围中,不知不觉喝多了。

    胃里暖烘烘的,头脑有些发沉,看东西都带上了浅浅的重影。

    旁边的庞思逸已经开始抱着酒瓶傻笑。

    而苏浅月则趴在桌上,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无意识地画着圈。

    好在这是在苏浅月家的酒店,安全无虞。

    不可能出现意外的。

    经理早就贴心地为他们准备好了相邻的三间客房。

    “差…差不多了吧?”苏浅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舌头有点打结。

    “本宫…本宫要就寝了…”

    庞思逸努力睁着迷蒙的双眼,大着舌头回应:

    “嗻…灰太狼…呃…小灰灰告退…”

    墨晔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着这两个连路都走不直的伙伴。

    无奈地笑了笑,一手一个,半扶半拽地把他们送到各自的房门口。

    “明天…见…”

    “睡了…晚安…”

    含糊不清的道别声在走廊里回荡。三人几乎是同时刷开房门,踉跄着跌入属于自己的那个空间。

    墨晔的房间布置得简洁而舒适。

    他甩掉鞋子,凭着本能摸进浴室,用凉水狠狠冲了几把脸。

    冰冷的水流暂时驱散了一些醉意和疲惫,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倦意的脸。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十二年寒窗,在这一天画上了句点。

    未来像一片浓雾笼罩的前路,看不清方向,却莫名让人心生期待,又夹杂着一丝惶惑。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浴室,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大床,几乎在陷入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向着睡梦的深渊滑落…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甚至带着点暴躁的拍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里,狠狠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紧接着,一个清晰而烦躁的女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和困惑:

    “搞什么鬼?这什么烂门!怎么打都打不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