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第二天,陈哲远是被他爹的电话炸醒的。
陈建平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地宣布,杭州那套带私人车库的大别墅今天签合同,让陈哲远必须到场。
陈哲远闭着眼睛把手机举在耳朵上方五厘米的位置,含糊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没过多久陈建平的第二通电话就追了过来:“我已经让司机去酒店楼下等你了,你还有二十分钟洗漱。”
陈哲远从床上弹起来,一边刷牙一边给林澈发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牙膏沫差点滴到手机屏上。
“我爸疯了!他升级了!从大别墅升级到带私人车库的大别墅!三个车位!他说一个停GR Yaris一个停日常代步车还有一个留给——”
这条消息没写完就发出去了,紧接着第二条追上来。
“还有一个停小米的工程车!他连工程车都算好了!他是不是连达喀尔的完赛时间都算过了!”
第三条。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小米总部见雷总?你不许一个人签合同!听到没有!”
第四条。
“你要是签合同不叫我,我就——”
第五条。
“我就——”
第六条。
“反正你不许一个人签!”
林澈当时正在酒店餐厅吃早饭,手机在桌面上连续震了好几下,拿起来翻完这六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发过去:“27, 8。”
陈哲远秒回:“什么意思?”
然后过了不到片刻又追了一条:“知道了,车手席位,你不会一个人签,但你谈合同的时候必须全程给我直播。”
林澈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吃完最后一口包子,起身去赴约。
小米上海总部坐落在漕河泾,林澈到的时候,前台已经接到了通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引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小米历代产品的拆解图,从第一代手机到最新的SU9 Ultra爆炸图,每一张都用相框裱得整整齐齐。
拐过第三个转角的时候,林澈停下了脚步,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照片,这张照片他在前不久上赛的颁奖仪式实拍,照片上他双手捧着冠军奖杯,陈哲远滋着牙傻笑,赵一凡比这个大拇指。
除此之外,这一张的签名位置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雷军在照片底下写的:为极致驾驶而生。
走进雷总的办公室门口,助理敲了敲门,雷总看了眼林澈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示意林澈坐下聊,然后一旁的助理给林澈倒了杯茶,轻轻的关上门离开了。
雷总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过去,封面上印着小米汽车的MI标志和达喀尔拉力赛的官方logo并列在一起。
“这是《小米车队达喀尔拉力赛参赛方案V2.0》,V1.0是我自己写的,去年秋天,SU9还在测试的时候,2.0是团队这段时间熬夜改的,项目整体预算、车辆研发规划、测试时间线、后勤保障方案、车手团队的组建原则,全在这里。”
林澈翻开第一页,他翻页的速度不快,每一页都扫过标题和关键数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数字上,预赛测试里程,后面跟着一个他从未在任何车队预算表上见过的数字。
再往下看,达喀尔专属赛车的研发预算、模拟训练基地的建设投入、后勤保障团队的编制规模。
他抬起头看着雷总:“雷总您这是认真的?”
“不是认真,是必须。”
林澈把文件翻到后面,拟建车手阵容:林澈、陈哲远,旁边还有两个领航员名字:文唐杰,赵一凡。
雷总把文件翻到中间一页,是关于后勤保障的细节,每一辆后勤卡车配备卫星通讯设备,每个赛段终点设立移动维修站,医疗直升机与当地救援系统联动。
林澈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这已经是实际执行方案,还是初步构想。”
“V1.0是构想,V2.0是执行方案。”
雷总端起自己的茶杯:“从你们在上海赛车场跑完五十六圈那天晚上,我就让团队按最终执行的标准重新做了这版方案,如果你今天签,下个月沙漠模拟训练就可以启动。”
“雷总,您之前说达喀尔是全世界最难的比赛,小米第一次做赛车就要去跑达喀尔——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
雷总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小米要做全世界最快的电动车’,‘品牌出海’,这些话术我的团队给我准备了至少十几个版本,我一个没用。”
他看着林澈:“每年的达喀尔拉力赛,汽车组几百个车手里,中国车手寥寥无几,我在看你们WRC直播的时候就在想——我们有全世界最先进的新能源车技术,有能跑WRC站上领奖台的车手,为什么不去跑达喀尔?后来你们在小米杯上拼了五十六圈,我突然想通了,不去跑的原因可以有一千个,但去跑的原因只有一个就够了,因为有人应该去。”
他语气还是那么平实。
“你可以说我这是浪漫主义,但我做小米汽车这件事,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冲着销量去的。”
林澈看着雷总,他发现雷总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手里的文件,没有看墙上那些证书和照片,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这种说话方式跟他在VIP休息室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这个人的眼睛从来不在说话的时候往别处飘。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给车手的短信,没有编号,没有数据,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林澈在心里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名字的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陈哲远的名字我替他签不了,但他会签的,我知道他。”
林澈站起来,伸出手,雷总也站起来,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雷总说了一句让林澈彻底放下最后一丝戒备的话。
“我不是让你们去跑商业活动,我是让你们去跑达喀尔,赢不赢不是最重要的,但你们必须以赛车手的身份去,代表中国赛车手去。”
林澈看着他:“我们会以赛车手的身份去,代表中国车队去。”
从办公室出来,林澈在电梯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十九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时间线从他走进雷军办公室之前一直延续到现在,每一条之间间隔不超过几分钟。
“你到了没”
“他给你倒茶了吗”
“是不是那种很正式的办公室”
“他有没有给你看合同”
“合同第几页写车手阵容”
“你翻到那一页没有”
“他有没有说达喀尔很危险”
“他是不是说了”
“你签了没”
“你不会真的签了吧”
“你没签是吧”
“我就知道你没签”
“我马上飞回来”
“你等我”
“你在哪”
林澈靠在电梯扶手上,把十九条消息从头翻到尾,然后打了两个字。
“签了。”
发完之后他关掉了手机。
与此同时,杭州某高端楼盘的售楼处里,陈哲远正坐在样板间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售楼小姐给他倒的果汁,面前是他爹正跟销售经理激烈谈判车库层高的问题。
“这个车库的层高是多少?我要停赛车,不是普通SUV,车顶比普通车高,小米那台SU9 Rally的底盘更高,加上车顶进气口,你至少给我加到多高,做不到?做不到你就把上面那层拆了。”
陈哲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林澈的消息弹在锁屏界面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果汁差点洒在样板间的羊毛地毯上。
“爸!!林澈签了!!”
陈建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也签。”
“你这说的也太随意了!什么叫那你也签!这是达喀尔!全世界最难的拉力赛!你之前还说你儿子跑达喀尔太危险!”
“我说的是如果因为危险就不跑,那不是我儿子。”
陈建平转回去继续跟销售经理理论车库层高:“层高再加,不然我不签字。”
陈哲远在样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步,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澈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为了停SU9 Rally逼人家拆房顶,这合同我不签对不起人家。”
又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
“达喀尔见。”
林澈走出小米总部大楼的时候,上海初冬的阳光正打在漕河泾的梧桐树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哲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弹,他看着那些信息,嘴角翘起来,然后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虹桥机场。”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冬干燥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