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圈倒数第四弯,高速左弯,入弯时速接近两百公里。
陈哲远在弯道外线,电池最后百分之三的残余电量正在被他一滴一滴榨干,电机功率输出曲线在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红色的数字每闪一次都在告诉他:下一脚电门可能就是最后一股完整的扭矩了,但他没有松开。
林澈紧贴在内线,两车之间的缝隙窄到不足一拳宽,两人并排出弯,车身贴近得几乎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对方座舱里仪表盘的反光,笔直冲向倒数第三弯。
倒数第三弯,急右弯,出弯后紧接一段短加速带。
林澈在这里故意松了半拍电门,车身重心在减速的瞬间往前轴转移,前轮获得的额外垂直载荷让他的入弯角度可以收得更紧,这个动作的代价是出弯速度会暂时落后零点几秒,但他在短加速带上可以直接用更早的全电门把这个缺口补回来。
陈哲远在同一时刻看穿了他的意图,他跟着收了电门,两个人的节奏精确到几乎同步,出弯后车身还是齐平。
林澈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你学我。”
“你才学我!”
陈哲远的喘息声混着电机的高频嘶鸣。
倒数第二弯,全场最慢的发卡弯,入弯速度必须降到很低,过弯后紧接着冲向大直道的终点,这是最后一个可以超车的弯,过了这个弯就只剩大直道的全油门冲刺,再没有任何弯道能提供变线机会。
陈哲远的电池输出功率被强制下调到只剩百分之七十,这个数字意味着他的尾速已经不足以在大直道上超过林澈了,到终点线之前那段长直道上,他会被林澈用更饱满的电池余量硬生生拉开。
他必须在发卡弯动手,入弯前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方向盘提前半度切进弯心,利用发卡弯的低速区间从内线硬挤,风险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低速发卡弯的内线空间窄到几乎只能容纳一台车,如果林澈不给他留位置,两台车的前轮会在弯心里撞在一起,双双退赛。
他在赌,不是赌林澈的技术,是赌林澈的为人。
从CRC新星杯到WRC沙特站,他们并肩跑过的上千公里赛段告诉他一件事:林澈不会把他推出去。
林澈在弯心看到了陈哲远挤进来的车头,从内线硬生生插进来的那个角度换任何一个人都只能看见挑衅,但他认识这个入弯角度。
陈哲远每次在内线硬挤的时候车头会比标准入弯线多偏半度,那半度不是技术缺陷,是他下意识给外线留的反应空间。
他在弯心把左脚从刹车上抬了起来,让了半米,他知道这个动作如果他不让,陈哲远会蹭上他的后轮,两台车都会失控,陈哲远在弯心超了过去。
发卡弯出弯口,大直道在面前铺开。
林澈在出弯的瞬间把自己更饱满的电池余量全部灌进三电机,扭矩矢量控制系统把每一安时电能都分配给后轮外侧,推背感把他整个人钉进座椅,时速表冲破385km/h,两侧的广告牌被拉成模糊的色带,大直道尽头的终点线拱门在视野里飞速放大。
陈哲远的电池保护已经在功率曲线上画了一道直线,他的尾速定格在379km/h,6公里的尾速差。
他在这条大直道上拼尽了最后一滴电池、最后一脚电门、最后一丝被强制下调功率之后还能挤出来的扭矩,不够。
大直道后半段,林澈追平。
并排。
然后超过。
陈哲远从侧窗里看着27号车的尾灯从他左前方拉出去,深蓝色的光带在黄昏的赛道表面上越拉越远,终点线拱门上方的计时器红光在视野里跳了一下。
林澈冲线,全场第一名。
陈哲远冲线,落后0.2秒,全场第二名。
维修区通道上围满了人,林澈推开车门,摘下手套扔在座椅上,站在27号车旁边,他的赛车服后背湿透了,汗从额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维修区的水泥地面上。
陈哲远的SU9 Ultra缓缓停进旁边的工位,他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原地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抬手拔掉头盔,露出里面汗湿的头发。
他的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愤怒,他走到林澈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几秒,维修区通道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但没有人出声。
陈哲远把手里的头盔往林澈怀里一甩。
“虽然没能赢下你,但是我不管,还是你洗,谁让你这么讨人厌。”
林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头盔,头盔内被汗浸得颜色都深了一层。
他抬起头看着陈哲远,嘴角翘起来。
“行,我帮你洗。”
陈哲远愣了一下,他都准备好了一句反驳的话了,没想到林澈这次没怼他。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用手摸了一下鼻子,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又同时笑得弯下了腰。
是那种绷了一整场比赛、绷了两个月、绷了从CRC到WRC好几年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之后,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闷笑。
收都收不住。
赵一凡的33号车在稍远一点的工位上停稳,他推开车门走出来,手里拎着头盔,看着林澈和陈哲远在维修区通道中央笑得直不起腰。
沈嘉文从旁边的工位走过来,顺着赵一凡的目光看过去。
赵一凡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沈嘉文说了一句:
“这两个人,四年了,一点都没变。”
沈嘉文看着那两个人从笑里直起身来又被对方的表情逗得再次弯下腰,他摇了摇头,说了两个字: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