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车检通道的队从维修区这头一直排到那头，百强总站在队伍里，手机举在耳边，嗓门大得前后三台车的技师都回头看他。
“对，海鲜饭，双人份，米要全熟的，别再给我上夹生的了，昨天那家四点八分的，我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停了一下，听电话那头说话，然后嗓门又高了半度：“什么叫西班牙海鲜饭本来就是夹生的？我不管传统不传统，我要熟的，全熟，像中国米饭那样熟。”
叶经理从他旁边经过，被他一把拽住袖子。“老叶你跟他说，我西语不行，我说了半天他还在跟我解释什么叫传统风味。”
叶经理把手机接过来，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西语，然后挂掉了。“他说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一定。”
“我就不信了，在西班牙地盘上还吃不到一口熟饭。”
“你可以吃赵一凡的油条，”叶经理指了指远处，“那个管饱。”
赵一凡正蹲在8号车旁边，手里的油条袋子已经瘪了大半，嘴角油光光的，陈哲远蹲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摊着一份路书，封面上被赵一凡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SS3第四个弯的位置。
“这个弯，”陈哲远手指点着那个箭头，“索尔多今天肯定走内侧线，勘路的时候文唐杰标了，那条线是他爸带他走过的，他改不了。”
赵一凡嚼着油条，低头看了一眼。“他走内侧，你走什么。”
“我走外侧。”
“外侧全是火山碎石。”
“前车碾两圈就干净了，”陈哲远把路书翻到下一页，“在国内跑砂石路的时候我专门试过，碎石被反复碾压之后会往弯心内侧堆积，外侧反而被轮胎扫出一条干净线，索尔多在这里跑了二十多年，内侧早被他磨光了，所以他走内侧，但正赛的时候前面十几台车碾过去，外侧也会变干净。”
赵一凡嚼油条的频率慢了下来。“你确定？”
“确定。”
“万一没干净呢。”
陈哲远把路书合上。“那就上墙。”
赵一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油条袋子递过去。“吃一根，上墙之前吃饱点。”
陈哲远伸手抽了一根，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
刘世豪的灰绿色赛车刚从运输车上卸下来，引擎盖还没合上，李伦从旁边走过的时候，瞥见他正蹲在赛车旁边，用记号笔在路书封面上写着什么，早上的时候李伦亲眼看见他写了“我不会说西班牙语”七个大字，这会儿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
“I don‘t speak Spanish either.”
李伦歪着头看了半天。“你又写一遍干什么，还是英文的。”
刘世豪把路书合上，塞进赛车座椅的背袋里。“万一采访我的人也不认识中文呢，我给他看英文的，双向奔赴。”
李伦张了张嘴，想说你那英文写得跟中文一样歪，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发现跟刘世豪聊天有个特点，每次他觉得找到了反驳的角度，最后都会被绕进去，绕得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逻辑是不是有问题。
“行，”李伦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厉小海蹲在19号赛车旁边，刘显德坐在他旁边。
“小海，”刘显德把路书举起来，“SS3第四个弯，我算了内侧和外侧的刹车距离差，外侧比内侧多了大概七米的刹车距离，但外侧的碎石被碾过之后抓地力会回升，出弯速度能补回来。”
厉小海把头盔放下来，接过路书看了一眼。“你算了多少遍？”
“五遍。”
“五遍都一样？”
“第三遍的时候把碎石碾压系数从零点三调到了零点三五，后面三遍就稳了。”
厉小海把路书还给他。“那就按零点三五跑。”
“你就这么信我？”
“因为你是刘显德，”厉小海把头盔戴上，卡扣咔嗒一声扣死，“我信。”
刘显德愣了一秒，嘴角动了动，笑了出来。
暖身赛段设在Santa Brígida，六点二六公里纯柏油路面，这条赛段是加那利群岛拉力赛的传统暖身路段，2025年WRC首秀时就用过，2026赛季沿用同样的路线。
索尔多的橘红色现代i20冲出去的时候，赛道边的西班牙车迷全站起来了。
他在第一个高速左弯就走了一条让文唐杰预想不到的路线，不是贴内侧，也不是走外侧，是从弯心正中间切进去，索尔多把悬挂调得比所有人都硬，过弯的时候车身不晃，重心转移损失几乎为零。
冲线，2分27秒1。
“老细，他那个走线变了，车身几乎没有侧倾，加那利群岛的柏油抓地力本来就高，他再把悬挂加硬，过弯的时候重心转移损失压到最小。”
暖身成绩正式贴出来的时候，百强总第一个凑过去。
索尔多2分27秒1第一，张驰2分27秒9第二，诺伊维尔2分28秒6第三，林澈2分28秒9第四，林臻东2分29秒2第五，刘世豪2分29秒1第六。
记星让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加那利群岛的火山柏油，暖身六公里，索尔多的轮胎表面温度比张驰高了将近十五度，他的硬悬挂设定让车身姿态稳了，但代价是轮胎跟地面的接触面积变小了，接触面积小，单位面积压力大，温度就高，温度高，磨损就快。”
“所有正赛三百多公里跑下来，按这个磨损速率，他的轮胎撑不住的。”
叶经理问：“你的意思是，他是在赌？”
“对，他在赌加那利群岛的柏油抓地力够高，高到轮胎磨损的代价可以用弯道速度补回来，但加那利群岛的火山柏油还有一个特点，路面被反复碾压之后，表层的火山碎石会被磨成细粉，抓地力不降反升，抓地力越高，轮胎磨损越快。”
“那我们怎么跑。”
“软悬挂，保轮胎，加那利群岛的正赛是三天，不是六公里，谁的车能撑到周日下午，谁才有资格争领奖台。”
叶经理在白板上画了一道线，左边写着“索尔多，硬悬挂，弯道快，轮胎高磨损”，右边写着“中国队，软悬挂，保轮胎，撑到周日”。
他把笔放下，转头看了一圈。
“本站轮胎策略就一条，索尔多用硬的，我们用软的，他赌前两天的领先优势够大，大到周日轮胎衰竭了也追不上，我们赌他的轮胎撑不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