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一日,里耶卡。
清晨五点半,文唐杰把路书往引擎盖上一拍,声音大得整个维修区都听得见。
“老细!我昨天晚上把索尔多在葡萄牙拉力锦标赛的车载录像全扒下来了!”
林澈正在调安全带。
“看出什么了。”
“他不是快在刹车点,是快在刹车和油门的切换节奏。”
文唐杰翻开路书,手指点着Ptak赛段那页:“所有人都是松刹车等车头沉下去再给油,他是松刹车的同一瞬间脚尖已经开始点油门了,中间没有等的间隔,刹车和油门之间的空档,他比别人短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一个弯,累积起来呢?”
“一个赛段二十个弯,累积就是六秒。”
林澈把头盔扣上,然后看着文唐杰的翻开了的路书。
“今天你路书上加什么新标注了?”
文唐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
“每个弯旁边画了一个小闪电,意思是松刹车的同时脚就往油门挪,别等。”
SS1,克尔克岛赛段,全长十七公里,陈哲远的8号车率先冲出去。
“前面右三!刹车点标在路牌过后第二十米,就是现在!”
8号车切进弯心,陈哲远今天的节奏跟暖身时判若两人,每一个刹车点都踩在路书标注的位置上。
出弯时赵一凡低头看了一眼数据。
“快了四秒二。”
“四秒二?”
“对,你暖身跑得跟老奶奶过马路似的,今天终于像个人了。”
“你能不能——”
“前面左二接右三!刹车点提前十五米!闭嘴开车!”
另一边,林澈的27号车紧随其后,文唐杰把索尔多昨天走的那条外线在路书上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弯旁边都画了他自创的“闪电”符号。
“老细,这个右三,外线被前车轮胎扫过三轮,灰尘清干净了,走外线,松刹车的同时点油门!”
27号车斜着切向外线,林澈的右脚在刹车踏板松开的同时已经点上了油门,车身在弯心里几乎没有重心转移的顿挫感,出弯速度蹿上去将近六公里。
文唐杰在副驾吼了一嗓子:“老细!就是这个节奏!索尔多吃饭的本事咱们偷过来了!”
“别吼,报下一个弯。”
SS2,刘世豪的灰绿色赛车发车,Ptak山路段海拔爬升到一千米以上,空气稀薄,发动机输出掉了将近百分之五,但他的过弯速度反而比低海拔赛段更快。
第三个弯,他走外线,第四个弯,他走内线,第五个弯是个发卡弯,他的刹车点推到几乎贴着弯心的位置才踩下去,灰绿色赛车的车尾在柏油上侧滑出一道弧线,用车尾的侧滑角度来抵消转向不足。
出弯时油门踩到底,赛段时间出来:全场最快。
叶经理在记录板上连划了三道,笔尖差点戳穿纸面。
“刘世豪的柏油天赋,在窄弯里全逼出来了,他就该跑柏油。”
SS3,索尔多追回来了。
他的“零间隔切换”在每一个弯道里都精准到几乎没有误差,刹车松开的同一瞬间油门点下去,车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出弯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全场最快,比刘世豪快了零点九秒。
张驰的20号车在SS4做出了回应。
在Ptak下坡段的十一个连续弯道里,索尔多是靠“零间隔切换”抢时间,张驰是靠刹车点,他的刹车点比路书标注的晚了至少十五米,入弯前重心转移的幅度比所有人都小。
冲线时,孙宇强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然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比索尔多快零点七!”
现代车队P房那边,索尔多正蹲在他的橘红色i20旁边,听见对讲机里报出的赛段时间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计时屏幕,然后站起来,走到赛道图前面,用手指点着几个弯。
索尔多用西班牙语跟技师说:“他这里走的是中线,中线被前车碾过的次数最少,灰尘最厚,他敢走中线,说明他的底盘对路面颠簸的过滤比我们好,而且他的刹车点至少比我晚了至少十米。”
技师问他要不要调整刹车点。
索尔多摇头。
“中线他只能走这一个弯,下一个弯中线全是碎石,他走不了,刹车点我会自己调整。”
正赛第一日下午,SS5至SS8。
SS5,张驰在总成绩榜上反超索尔多,领先一点二秒。
SS6,索尔多在一个右三弯走外线时压到了前车带出来的碎石堆,车尾甩了一下,损失了将近一秒,但他在SS7立刻追回来,全场最快,比张驰快零点五秒。
总成绩差距缩小到零点六秒。
叶经理盯着平板上的实时数据,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快。
“两个人从早上咬到现在,差距没超过两秒,这是克罗地亚站有史以来最紧的榜首争夺。”
安部长点了点头:“Ptak高海拔赛段,发动机输出掉百分之五,刹车散热效率也下降,谁的刹车管得住,谁就能撑到最后,索尔多的刹车温度比张驰高了将近四十度,这个温度差如果保持到下午最后一个赛段,他的刹车衰减会比张驰来得更早。”
SS8,索尔多的刹车点终于开始往回撤了。
不是他不想拼,是刹车踏板的脚感变了,刹车油的温度已经逼近沸点,他在SS8的入弯刹车点比SS7提前了将近十米。
张驰的20号车在SS8稳稳推进,刹车点一如既往地精准,出弯给油的时机一如既往地狠,冲线时,总成绩差距拉开到二点三秒。
“老细,索尔多的刹车开始衰减了,张弛哥把他逼到刹车过热了。”
“索尔多的节奏被打乱了一次,后面就会连着乱,看来师父今天把他算死了。”
正赛第二日,SS9至SS12。
刘世豪在SS9的Ptak上坡段跑出了赛段第三快,他的过弯节奏越来越稳,在窄弯里切出一条又一条干净利落的走线,没有多余的方向盘动作,没有多余的刹车消耗。
叶经理在记录板上又划了一道。
“刘世豪总成绩升到第四了,距离前三的胜田贵元只差零点九秒。”
SS10,刘世豪追上了胜田贵元,他在一个连续右弯组合段里走了外线,出弯速度比胜田快了将近四公里,总成绩榜上,刘世豪的名字跳到了第三。
中国队维修区里,百强总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第三!刘世豪干到第三了!”
丰田厂队P房那边,胜田贵元从赛车里钻出来,摘下头盔,他看了一眼计时屏幕,然后把头盔往座椅上一搁,走到赛道图前面站了很久。
SS11,厉小海的19号车出事了。
Beram-Cerovlje赛段,全长二十三公里,路面宽窄变化极快,第十四个弯是个右二接左三的组合弯,入弯前有一段长达四百米的加速直道,刹车点极难判断。
“小海,前面右二接左三!刹车点标在路牌过后第三十米,就是现在!”
厉小海踩下刹车,但柏油表面被前车轮胎带出来的泥巴糊了一层,抓地力比路书上预估的低了整整一个级别,刹车距离被拉长了,入弯速度过快,车头推了出去,右后轮蹭到路边的护墙,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
刘显德惊呼:“蹭墙了!”
“我知道!”
“悬挂有没有异响?”
厉小海握紧方向盘,感受着引擎声和底盘传上来的每一丝震动。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异响,没有漏气,轮胎压力正常。
“还能跑。”
19号赛车带着右后轮眉上一道长长的白色擦痕冲出赛段。
回到维修区,记星蹲在右后轮旁边,手电筒照着悬挂连杆,扳手敲了敲球头,又用手指摸了一遍胶套。
“胶套没裂,连杆没变形,运气好,蹭的是墙皮不是墙角。”
“能继续跑,但右后轮的定位数据偏了零点二度,高速弯会有轻微推头,你自己感觉着来。”
厉小海点头,没说话,刘显德站在旁边,路书抱在怀里,他低头翻到SS11那个弯,在抓地力标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正赛实测,抓地力比预估低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