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前一天，车检日。
纳瓦沙的太阳从大清早就开始发威，维修区的水泥地面被晒得反光刺眼。
记星带着技师团队正蹲在赛车旁边开始干活，工装后背浸出了一大片汗渍。
“记星哥，这是什么玩意儿？”
陈哲远指着27号车底盘下面那层银灰色的金属板，厚度目测得有小半个指节。
“三层复合护板。”
记星头也没抬，扳手在螺栓上拧得嘎嘎响：“最外层是硬铝合金，中间是蜂窝缓冲层，最里层是弹簧钢板，火山碎石砸上来，第一层扛冲击，第二层吸震动，第三层兜底。”
他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Safari的碎石不是蒙特卡洛那种小石子，普通护板一脚油门下去直接给你凿穿。”
文唐杰蹲在旁边，用手指敲了敲那层护板，当当响。
“那这玩意儿结实得能防弹？”
“防碎石，不防子弹。”
记星走到车头，把进气口的格栅拆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卷细密的金属滤网，开始往进气口内侧固定
“Fesh-Fesh的火山尘很细，普通空滤的滤孔直径是五十微米，它只有二十微米，能直接穿过空滤钻进气缸。”
他用手指按了按滤网的边缘，确认每一寸都贴合紧密。
“这层滤网是我自己做的，孔径十五微米，火山尘进不来，进气量也不会掉太多。”
陈哲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记星哥，你这手艺，丰田厂队的技师看了不得连夜投简历拜师。”
记星把进气格栅装回去，淡淡的说：“他们投过了，但我没收。”
文唐杰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肩膀直抖。
“真的假的？”
记星没理他，拎着工具箱走向下一台车，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手上那个榴莲离我赛车远点，我进气口刚洗干净的。”
赵一凡从旁边飘过来，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
“听见没有，你那生化武器都惊动技术总监了。”
“这是水果！泰国空运的！花了我两百块！”
文唐杰把榴莲举过头顶：“你们这些人对榴莲的歧视是文化偏见！”
“你这偏见味儿太大了。”
赵一凡往后退了一步：“隔着三个车位都能闻到，你跟我说是偏见？”
“香！”
“你那叫香？我们老家管这叫——”
林澈走过来，把27号车的引擎盖合上
“行了，车检马上开始了，榴莲放运输车里，别让FIA的技术官员以为我们在研发什么气味武器。”
文唐杰抱着榴莲，表情像抱着自己的孩子被赶出家门，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运输车。
赵一凡在后面喊：“别舍不得！检完了你再抱回来！没人偷你那玩意儿！”
上午十点，车检全部通过，八台GR Yaris Rally1的三层底盘护板和进气滤网全部登记在FIA技术档案里，技术官员拿着游标卡尺测量滤网孔径时，盯着读数看了两遍，然后在检测单上盖了章。
叶经理这边也正好把暖身赛段时间表发下来。
“暖身赛段，六点三一公里，Nawisa测试段，发车间隔三分钟。”
“今天暖身跟正赛一样，全程砂石路面，根据赛事中心的消息，今年Safari的赛道被大雨泡过，现在虽然表面干了，但底下全是烂泥，暖身赛段看着是砂石，碾进去跟沼泽似的。”
他环视一圈。
“暖身赛段六公里，不长，但这是你们第一次在Safari的砂石路面上全速推进，记住三件事。”
“第一，看见颜色浅的路面，别管是灰白色还是土黄色，记得提前松油，那是Fesh-Fesh，第二，听见底盘被碎石砸得叮当响，别慌，记星的三层护板扛得住，第三，暖身赛段不计入正赛成绩，但发车顺序按这个排。”
他停了一下。
“所以，别拼命，但也别摸鱼。”
下午两点，暖身赛段正式开始。
Nawisa测试段，全长六点三一公里，七个弯道，路面是典型的Safari砂石，表面干燥发白，底下被雨水泡透的烂泥还没完全干，车轮碾上去，表层的砂石壳碎裂，底下的泥浆立刻翻上来。
第一台发车的是M-Sport福特车队的阿姆斯特朗，他是北爱尔兰车手，2025年欧洲拉力锦标赛亚军，今年首次升入Rally1组。
蓝白色赛车碾过第一个弯道时，车尾甩出去的泥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拍在路边树上，在赛段里遭遇了Safari的经典名场面，Fesh-Fesh扬尘吞没赛车，全程靠路书和手感扛出来。
回到维修区时他擦了擦脸上的火山尘，跟记者说了一句话，被赛事中心的广播原封不动播了出来：“那个路段的沼泽我从没见过，史莱克要是知道我们在他的沼泽里开车，肯定得生气。”
中国队维修区里，陈哲远正在戴头盔，听到广播里的“史莱克”三个字，动作停了一瞬。
“这老外还看怪物史莱克？”
赵一凡帮他检查安全带卡扣。
“文化输出，懂不懂。”
“那咱们的文化输出是什么？”
赵一凡想了想。
“你等会儿跑完暖身，要是脸色够白，可以喊一句‘家人们谁懂啊！我太难了’。”
“……滚。”
暖身成绩陆续出来。
丰田厂队的塞巴斯蒂安·奥吉尔跑出了全场最快——2分35秒1，八届世界冠军在Safari的砂石路面上稳得像在自家后院遛弯，入弯出弯的节奏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丰田厂队的索伯格第二，2分36秒3，帕贾里第三，2分36秒7，埃文斯第四，2分37秒0，
张驰排在五位，跑出了2分37秒2。
回到维修区时，张弛的20号赛车底盘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混着火山尘，记星蹲在旁边用刮刀往下铲，铲一下皱一下眉头。
“暖身就糊成这样，正赛二十个赛段，底盘护板得备三套。”
张驰摘下手套。
“奥吉尔今天跑得很收。”
孙宇强点头：“他那种跑法，轮胎磨损比所有人都低，八届冠军在Safari的经验，他知道暖身快不重要，正赛活着才重要。”
林澈的27号车排在第十一位发车，文唐杰的路书翻到Nawisa那一页，Fesh-Fesh标注旁边画着五颗感叹号，入尘前的参照物写着“路边歪脖子树”。
“老细，那棵树今天早上还在，暖身赛段没有前车扬尘叠加，能见度比勘路时好，但底下的泥浆比昨天更烂了，太阳晒了两天，表层干了，底下还是稀的。”
“没事。”
27号赛车冲出去，六点三一公里的短赛段，林澈在Fesh-Fesh路段保持着勘路时练出来的节奏，入尘前确认参照物，扬尘吞没车窗后方向盘稳住不动，靠路书的标注等它自己散，冲出来时，车身披了一层灰白粉末，但走线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计时屏幕跳出：2分38秒4。
文唐杰低头看了一眼数据。
“老细，会不会有点慢了？”
林澈把赛车驶回维修区。
“正赛时扬尘叠扬尘，能保持这个速度就行。”
刘世豪的灰绿色赛车冲过终点线，2分37秒3。
维修区里，丰田厂队的帕贾里摘下头盔，朝中国队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厉小海紧随其后，2分37秒5，林臻东2分37秒4。
然后轮到陈哲远，他钻进赛车时，赵一凡已经在副驾上把路书翻到了Fesh-Fesh那一页。
“记住了，入尘前的参照物。”
“知道了。”
“扬尘里方向盘别动，动了就是自杀。”
“知道了！”
“出来了别忘了喘气，上次你憋了十秒，脸都紫了。”
“你到底让不让我开车！”
8号车弹射出去，六点三一公里，陈哲远在Fesh-Fesh路段稳稳保持直线，冲出来时的走线比勘路时精准了不少。
但回到维修区，他从赛车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不是被Fesh-Fesh吓的，是他下车时低头看了一眼8号车的底盘，记星装的那三层复合护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凹痕，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像弹孔，从车头到车尾，几乎找不到一块平整的地方。
记星蹲在赛车旁边，用手电筒照着护板，一个一个凹痕数过去，数到第十三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暖身赛段，六公里，十三处撞击。”
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护板边缘
“有两处撞在同一个位置，护板外层已经变形了。”
陈哲远盯着那些凹痕，喉结动了一下。
“正赛……二十个赛段，三百三十八公里。”
“对。”
“那我这底盘——”
“换。”
记星把扳手从后兜里抽出来
“还好我提前每个人准备了两套，暖身一套，正赛一套。”
陈哲远没再说话，他靠在8号车旁边，看着记星蹲下去拆护板螺栓，扳手拧得嘎嘎响。
赵一凡又悄咪咪的走过来，把一瓶冰镇可乐贴在他后脖子上。
陈哲远这次没跳起来，他接过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滩从护板上刮下来的火山尘泥浆。
“赵一凡。”
“嗯。”
“你说史莱克要是知道我们在他的沼泽里开车，会不会生气？”
赵一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
“会，而且他可能会把那棵歪脖子树拔了当棒球棍。”
陈哲远把可乐罐举起来，对着太阳的方向眯起眼。
“那我明天正赛，得跑得比他快。”
“史莱克？”
“对，还有他那些火山尘兄弟。”
赵一凡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另一罐可乐，拉开拉环，跟陈哲远手里的罐子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