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维修区的灯全开着，记星蹲在20号车前，身边围了四个技师，有人递扳手，有人举着灯，有人拿着平板电脑在记录数据，发动机盖掀开着，里面的涡轮被拆下来了，放在旁边的布上，壳体上沾满了机油和灰尘。
张驰走过来，蹲在记星旁边。
记星头也没抬：“你挡光了。”
张驰往旁边挪了半步。
记星把手里的旧涡轮递给旁边的技师，接过一个新的，壳体泛着钛合金的蓝紫色光泽，他把新涡轮举到眼前，转了一圈，检查每一个接口，然后慢慢推进发动机舱，手指拧住第一颗螺丝。
扭矩扳手发出“咔嗒”一声。
“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赛用涡轮，响应比之前快零点二秒。”
张驰问：“代价呢？”
记星从发动机舱里退出来，把扳手放在地上，看着他。
“寿命短。”
张驰点了点头。
“够用就行。”
记星没接话，转身去拧下一颗螺丝。
八点多，会议室里，张驰在沐尘100的赛道图上用红色马克笔标了三个点。
厉小海坐在他对面，盯着那三个点。
张驰把马克笔放下
“叶经理跟我说了涡轮的安排，你也可以用一次。”
厉小海愣了一下：“我也用？”
“要不要给南线他们，我怕浪费这个机会。”
张驰看着他
“以他们的实力用一次也可以赢，但是小海，我们是一个团队，所以你不能有任何人掉链子。”
“你得跟得住。”
厉小海的脸色变了变：“跟得住。”
张驰看着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上次训练，北线第32弯，你跟我差了四秒。”
厉小海的脸蹭一下就红了。
“那是意外。”
“比赛的时候没有意外。”
张驰转过身来看着他
“只有你准备好了，和没准备好。”
厉小海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准备好了。”
张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南线柏油路段，刘世豪把车停在直道起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放在涡轮加速键上，没按下去。
林臻东的车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
刘世豪看了他一眼，按下了加速键，引擎声瞬间炸开，转速指针从六千转跳到九千转，车速从一百八飙到二百三，车身猛地往前一窜，推背感把他压在座椅上。
五秒后，加速结束，车速回落。
刘世豪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一下手指，嘴角动了一下。
“爽。”
一会后，林臻东的车从后面跟上来，两车并排。
林臻东说：“你用了，我跟在后面也能快。”
“尾流？”
刘世豪看了他一眼
“那咱俩交替用，你一次我一次。”
林臻东摇了摇头
“不行，我们涡轮只能用三次，还要考虑北线那边的情况。”
刘世豪皱了皱眉。
“那我们最少能用一次吧？你用还是我用？”
林臻东想了想。
“你用吧，但你得控制一下。”
“控制什么？”
“车速，你不能跑太快。”
“为什么？”
“我跟不上。”
刘世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真麻烦。”
林臻东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过具体情况到时候在听叶经理他们安排。”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陈哲远蹲在赛道边上，看着这一幕，小声跟赵一凡说：“他们俩刚才那个对视，你看到了吗？”
赵一凡啃着包子：“你能不能专心看车？”
“我在看车啊。”
“你看的是人。”
“人也在车上。”
赵一凡叹了口气，把包子吃完了。
维修区，陈哲远蹲在记星旁边，看他调涡轮。
记星手里拿着螺丝刀，在涡轮的进气口上拧了一下，听听声音，又拧了一下，陈哲远凑过去，差点把脸贴到涡轮上。
“这个涡轮多少钱？”
记星头也没抬：“对你来说不贵。”
“我就问问。”
“八十万。”
陈哲远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这他妈还不贵？那要是比赛的时候坏了怎么办？”
“不会坏。”
“万一呢？”
记星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陈哲远被那个眼神盯得有点发毛。
“我……我就是问问。”
记星转回去继续拧螺丝。
赵一凡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包子，站在陈哲远旁边。
“你一个替补关心这个干嘛？”
“我是监督员！”
陈哲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监督员也要懂技术！”
“你懂了吗？”
陈哲远张了张嘴，想了想，又闭上了。
“没懂。”
“那你还问。”
陈哲远急了：“我问问怎么了！不懂不能问吗？”
赵一凡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记星从车底钻出来，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工具台上。
“哲远。”
陈哲远愣了一下：“啊？”
“涡轮的寿命取决于使用次数和每次使用的时长，如果连续使用，涡轮温度会过高，寿命会大幅缩短。”
陈哲远听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问：“所以？”
“所以别他妈瞎按。”
记星拿起扳手，转身继续干活。
陈哲远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一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什么了？”
“别瞎按。”
赵一凡点了点头：“那就对了。”
数据分析室里，林澈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分成三十个小格，每一格对应沐尘100赛道上的一段。
他把整条赛道切成三十段，逐段分析涡轮使用的最佳时机。
北线第12弯，入弯前有一段缓下坡，如果用涡轮，出弯速度可以提高，但入弯的刹车点需要提前，他在数据模型上模拟了三次，得出最优方案，不用。
北线第47弯，出弯后有一段缓坡，大概两百米，然后就是砂石赛段，如果用涡轮，出弯速度可以从一百一提到一百七，他在模型上标注了一下，然后在电脑上敲了一行备注。
他把数据打包，发给了张驰。
三分钟后，张驰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三个字。
林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他又打开南线的数据模型，逐段分析，南线直道多，涡轮使用的窗口比北线长，但需要更精准的控制，如果开得太早，会浪费，开得太晚，速度还没提起来就要刹车。
他在第89弯的隧道标注了涡轮使用点，打开对讲机。
“林臻东，南线第89弯的隧道，涡轮使用窗口正好可以覆盖一半，建议入弯前按，隧道中段松，或者反着来。”
林臻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收到。”
“刘世豪，你也一样。”
“收到。”
陈哲远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林澈！我呢？我有没有涡轮使用建议？”
林澈沉默了两秒。
“你他妈又上不了场，你用个蛋。”
“万一呢！”
“没有万一，有也轮不到你用。”
陈哲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委屈：“我也要嘛。”
“行了行了，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我帮你看一下行了吧。”
“说话算话？”
“算话。”
陈哲远没再回了。
林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他站起来，在数据分析室里走了两步，然后又重新坐回去，继续看数据。
他把涡轮使用方案整理好，又打开了沐尘100的完整赛道数据，开始逐段分析天气对涡轮性能的影响。
做不完的。
但件事，都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