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训练基地的会议室里，安部长把一份PPT投在屏幕上。
标题是：《SS9系统升级方案——领航员职能替代可行性分析》。
张驰坐在第一排，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三秒，眉头皱起来了。
“安部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SS9系统已经完成了三次迭代，目前的传感器阵列、实时数据处理能力和决策算法，理论上可以承担领航员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职能。”
他翻了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对比表格，左边是领航员的职能清单，右边是SS9系统的能力清单，每一项都打了勾。
“路况播报，系统可以提前十五秒感知路面变化，精度比人眼更高。”
“路书记忆，系统内置全赛道数据库，不会漏报、不会错报。”
“时间管理，系统实时计算赛段用时和维修窗口，误差控制在零点一秒以内。”
“危险预警，系统通过车载传感器和云端数据，能比领航员更早发现前方障碍物。”
安部长说完，看了一眼台下的张驰。
“理论上，SS9系统可以取代领航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不行。”
安部长愣了一下：“为什么？”
“领航员是活的，AI是死的。”
“但系统不会疲劳，不会报错，不会因为紧张而念错路书。”
“在高强度的拉力赛中，领航员的精神压力极大，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车手冲出赛道，系统没有这个问题。”
张驰站起来，走到屏幕前，转过身来看着安部长。
“安部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的系统，能判断吗？”
安部长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张驰指了指屏幕上的赛道图：“北线第78个弯，路面突然出现一块石头，你的系统会告诉车手什么？”
安部长想了想：“系统会播报，‘前方五十米，路面有障碍物，建议减速避让’。”
“然后呢？”
“然后车手自己决定怎么避让。”
“那如果石头左边是沟，右边是墙呢？”
“系统知道左边是沟、右边是墙吗？系统知道该往哪边躲吗？”
安部长沉默了。
“系统会告诉车手‘有石头’，但领航员会告诉他，‘绕左边，右边是沟，别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部长站在屏幕前面，手指停在翻页笔的按钮上，没按下去。
张驰重新回到座位上。
“安部长，我不是说你的系统没用，SS9很好，真的很好，但它是个工具，不是人。”
他顿了顿
“领航员跟车手一起勘路、一起做路书、一起在赛道上出生入死，他知道车手的习惯，知道他在哪个弯容易犹豫，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需要一句‘干’而不是一串数据。”
“这些东西，你的系统给不了。”
孙宇强坐在后排，听到这话，他看着张驰眼眶红了。
安部长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说得有道理。”
他把翻页笔放在桌上
“SS9系统的定位是辅助工具，不是替代品，领航员的职能，系统不会取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孙宇强。
“但系统可以帮领航员减轻负担，实时数据、路况预警、时间计算，这些交给系统来做，领航员可以更专注于判断和决策。”
张驰点了点头：“这个我同意。”
孙宇强站起来，走到张驰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张驰瞪了他一眼：“我以前说的不是人话？”
“以前说的是废话。”
孙宇强笑嘻嘻的
“今天是第一次说到点子上。”
记星闷声说了一句：“强子，你再拍他肩膀，他肩膀也要断了。”
孙宇强赶紧缩回手：“我就是激动了一下。”
张驰摇了摇头，没理他。
安部长关掉PPT，打开另一份文件。
“既然领航员保留，那我们调整一下方案，SS9系统负责数据采集和实时预警，领航员负责判断和决策，系统给领航员提供信息，领航员给车手指令。”
他看了一眼孙宇强：“这样行不行？”
孙宇强想了想：“行，只要系统不抢我的活，随便你怎么搞。”
安部长点了点头，在电脑上记了一笔。
会议结束后，孙宇强跟着张驰走出会议室。
“张驰。”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张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
“领航员那一段，‘他知道车手的习惯，知道他在哪个弯容易犹豫’，你说的是我？”
张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孙宇强跟在他后面，不依不饶：“你说的是我吧？肯定是吧？”
“你烦不烦？”
“你说清楚我就走。”
张驰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他。
“宇强，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孙宇强愣了一下：“从你第一次拿冠军之前就跟着你了，十几年了吧。”
“那你觉得我是在说谁？”
张驰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宇强站在那儿，没动。
记星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哭什么？”
孙宇强别过脸去
“我没哭，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记星没拆穿他
“他说的就是你。”
然后他也走了。
孙宇强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红的。
“妈的，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晚上，张驰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上，叼着烟，看着远处的赛道。
安部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张驰，白天的事，我想了一下午。”
“想通了？”
“想通了。”
安部长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你说得对，系统不能取代领航员，我做了一辈子技术，有时候会陷入一个误区，总觉得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顿了顿。
“但赛车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张驰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安部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安部长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的严肃表情很不一样。
“跟你学的。”
张驰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安部长，SS9系统的事，你继续搞，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可以让孙宇强参与测试，他是最好的领航员，他的话比任何数据都有用。”
安部长点了点头：“行。”
张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安部长。”
“嗯？”
“谢谢你。”
安部长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很多人不愿意。”
他走了，留下安部长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上。
安部长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数据分析室走去。
林澈还在里面，屏幕上全是SS9系统的数据曲线。
“林澈，方案改了。”
林澈抬起头：“怎么改？”
“系统负责数据和预警，领航员负责判断和决策。”
安部长在他旁边坐下
“另外，让孙宇强参与测试，他是最好的领航员。”
林澈嘴角动了一下：“我师父说的？”
“嗯。”
“那就对了。”
林澈转回去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宇强哥参与测试的话，第47个弯的数据模型要重新做，他的报路习惯跟系统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喜欢提前报，给张驰留更多的反应时间，系统的预警时间是十五秒，他一般是十八到二十秒。”
安部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教我的，他也是我师父，领航员的师父。”
“他当领航员的时候，张驰的失误率是最低的。”
安部长盯着林澈看了好几秒。
“你这个人，比系统还细。”
林澈没理他，继续敲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