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沐尘100的训练基地里，数据分析室的门从早到晚都开着。
林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分成四个区块——北线实时数据、南线实时数据、赛道三维建模图、车手生理指标监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偶尔停下来盯着某条数据曲线看半天，然后在一个本子上记几笔。
陈哲远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摆着一台电脑。
但他的电脑屏幕上不是数据，是沐尘100的赛道全景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路面状况，红色是砂石破损严重的路段，黄色是柏油老化有裂缝的路段，绿色是路况良好的路段，标注密密麻麻的。
这是他这半个月的“工作成果”。
“北线第78个弯，昨天又多了两道沟。”
陈哲远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红点
“我前天去的时候还没那么深，昨天下午跑了一趟，轮胎压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颠簸。”
林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赵一凡也感觉到了。”
陈哲远从桌上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弯道的示意图，标注了沟的位置和深度
“你看，左边那道沟大概五公分深，右边那道浅一点，三公分左右，入弯的时候如果走内线，左前轮会压到深的那个。”
林澈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看。
画得不算专业，但数据记得很认真，位置、深度、对行车线路的影响，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澈把笔记本还给他。
“还行。”
陈哲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说还行？”
“嗯。”
“真的还行？”
“你要我说第三遍？”
“不用不用不用！”
陈哲远摆摆手，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就说我有用吧！我陈哲远不是来混日子的！”
赵一凡坐在角落里啃包子，听到这话抬起头：“你前两天还说自己是来当监督员的。”
“监督员也是工作！”
陈哲远理直气壮地拍了一下桌子
“监督路面状况，懂不懂？”
“懂。”
赵一凡咬了一口包子
“那你监督完了，能让我安生吃个包子吗？”
陈哲远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跟林澈汇报。
“还有南线第112个弯，柏油路面有一段补丁，大概二十米长，补丁跟原来的路面摩擦力不一样，如果高速通过的话，后轮可能会滑。”
林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南线第112个弯的数据模型。
“你说得对。”
他盯着屏幕上的模拟曲线
“这个地方如果全油门通过，后轮的侧向力会超出摩擦极限大概百分之八，需要提前松油。”
“我就说吧！”
陈哲远更来劲了，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
“还有北线第45个弯，外侧的路肩被压坏了，大概有半米宽的石子区域，如果切弯太狠的话，轮胎可能会被割破——”
林澈打断了他：“你今天跑了多少公里？”
陈哲远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今天跑了多少公里。”
“北线一趟，南线一趟，加起来大概……两百二十公里吧。”
“昨天呢？”
“两百五。”
“前天？”
“三百。”
陈哲远挠了挠头
“怎么了？”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不累吗？”
陈哲远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累啊，怎么不累，我腿都是软的，昨天回来的时候差点踩不动刹车，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认真了。
“我总得干点啥吧，张驰哥他们在跑，林臻东和刘世豪在较劲，厉小海天天被张驰哥追着跑，连刘显德都在背路书，我要是啥都不干，坐在训练基地里等，那我来干嘛？”
他看着林澈。
“我是替补，替补不一定能上场，这我知道，但万一呢？万一有机会上场，我不能啥都不知道吧？路面什么状况、哪个弯有问题、哪段路要小心，我得提前搞清楚。”
数据分析室里安静了。
赵一凡放下包子，看着陈哲远的背影。
林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去看屏幕。
“明天你再去一趟北线第32个弯。”
“怎么了？”
“那个弯的排水沟可能有塌陷，我看数据模型的时候发现路面倾角的读数不太对，偏差大概零点五度，你实地去看看，拍几张照片回来。”
陈哲远立刻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明天。”
“天黑了，你看不清楚，而且也需要休息。”
“我没事。”
“明天。”
陈哲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重新坐回椅子上。
“行，明天。”
赵一凡在旁边小声说：“你终于被人管住了。”
“闭嘴。”
第二天一早，陈哲远拉着赵一凡又上了北线。
北线第32个弯在海拔三千八百米的位置，是一个左四弯，入弯前有一段缓下坡，出弯后紧接一个右三，从数据模型上看，这个弯的路面倾角应该是负二度，但林澈发现最近几次的数据采集显示倾角有细微变化。
陈哲远把车停在弯道外侧，推门下车，蹲在路边看。
赵一凡从副驾爬出来，裹紧了夹克：“这地方真冷。”
“你看这里。”
陈哲远指着路面边缘的排水沟
“沟壁好像塌了一点。”
赵一凡凑过去看，排水沟的水泥壁确实有一小块塌陷，大概三十公分长，塌了五六公分深，塌陷的地方正好在弯道的外侧，如果车手出弯时走线太宽，右后轮可能会陷进去。
陈哲远把手机递给赵一凡。
“拍张照片。”
赵一凡拍了三张，各个角度都有。
陈哲远又走到弯道内侧，看了看路面，柏油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但整体还算平整，他用脚踩了踩，感觉地基没有松动。
“内侧没问题。”
他对着赵一凡喊了一声：“主要是外侧排水沟。”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示意图，标注了塌陷的位置、深度、以及对行车线路的影响，画完之后又蹲下来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
“走，下一个。”
“还去？”
赵一凡打了个哆嗦
“这才跑了第一个弯。”
“林澈说了，今天把北线第30到第35个弯全部过一遍，快走。”
赵一凡叹了口气，跟着他上了车。
两个人从早上八点跑到下午四点，把北线六个弯全部跑了一遍，陈哲远在每个弯都停下来，蹲在路边看路面状况，拍照、记录、画图，赵一凡负责开车和递水。
回来的路上，陈哲远靠在副驾上，腿在发抖。
赵一凡开着车，看了他一眼：“腿疼？”
“不疼，酸。”
陈哲远揉了揉大腿
“海拔三千米以上蹲了六个小时，腿能不酸吗？”
“那你歇会儿。”
“不歇。”
陈哲远掏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记录
“回去还得整理数据，发给林澈。”
赵一凡没说话，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
下午五点半，陈哲远冲进数据分析室，把笔记本往林澈桌上一拍。
“北线第32个弯，排水沟塌陷！照片在这儿！”
林澈接过手机，看了三张照片，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
“深度五到六公分，宽度三十公分左右。”
他放大照片，盯着那个塌陷的位置
“出弯的时候如果走线太宽，右后轮会陷进去。”
“对，我跟赵一凡量了一下，从弯心到塌陷点的距离大概是三米五，正常走线的话，不会压到，但如果出弯的时候为了加速走宽线，就可能中招。”
林澈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打开北线第32个弯的数据模型，把塌陷的位置标注上去。
“你做得不错。”
陈哲远愣住了。
这是他认识林澈以来，林澈说过的最接近“夸奖”的话。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得不错。”
林澈头也没抬
“第32个弯的数据我已经更新了，明天你去南线再看看，第87个弯和第103个弯，我怀疑路面也有问题。”
陈哲远站在原地。
赵一凡从后面走进来，看到他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在这儿挡路了。”
陈哲远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我挡什么路！”
“你挡着林澈看屏幕了。”
陈哲远往旁边挪了一步，但眼睛还盯着林澈的后脑勺。
“林澈。”
“嗯？”
“你刚才说我做得不错。”
“所以呢？”
“你再说一遍呗。”
林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陈哲远笑嘻嘻的：“你再说一遍呗。”
“滚。”
“你刚才明明说了！”
“我说的是‘你做得不错’，不是让你再来一遍。”
“那不就是一样的意思嘛！”
林澈没理他，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陈哲远站在那里，笑得更灿烂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第32个弯，排水沟塌陷，已上报，‘数据分析师’说：做得不错。”
十秒钟后，评论区炸了。
张驰：“继续干活。”
林臻东：“”
厉小海：“陈哲远你居然会干正事？”
刘世豪：“。”
叶经理：“注意安全。”
陈哲远一条一条回复，手速快得像在打游戏。
赵一凡站在旁边，啃着包子，看着他在那儿嘚瑟，摇了摇头。
“你至于吗？”
“至于！林澈夸人你见过几次？”
“……确实没见过。”
“那就是了！”
陈哲远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吃饭去，今天我要吃两碗饭。”
“你昨天也吃了两碗。”
“今天值得！”
两个人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陈哲远的声音：“林澈说‘做得不错’！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
“他说得不错！”
“你说反了。”
“管他呢！”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澈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摇了摇头。
他拿起陈哲远的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记录，北线第32个弯的示意图、塌陷位置的标注、行车线路的分析，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信息都准确有用。
这小子，从当初那个只会喊“我要去国家队”的愣头青，变成了现在能蹲在海拔三千米的路边上、一寸一寸检查路面状况的人。
林澈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沐尘100的赛道数据文件，在更新日志里加了一行——
“第32弯排水沟塌陷，已修正，勘测：陈哲远。”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腿酸了一下。
不是疼，是提醒。
提醒他，陈哲远都能上场了，他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他看着窗外，训练场上空无一人。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