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记星修车铺旁边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块新牌子——“飞驰驾校2.0”。
牌子是张驰自己设计的，白底红字，比原来那块大了两倍，漆刷得锃亮，旁边还画了台赛车，是记星拿油漆桶描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挺顺眼。
驾校的院子不大，停了五台教练车，全是二手的手动挡，孙宇强帮他招了十几个学员，科目二和科目三都教，张驰一个人忙不过来，赵叔偶尔来帮忙指点两下，老头子话不多，但每个学员都怕他。
“你这方向盘打得太狠了，轻点。”
“离合抬太快了，你想把车开飞？”
学员被训得一愣一愣的，下了车还嘀咕“这老头比教练还凶”。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装作没听见。
林澈蹲在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擦着那块新牌子，他的左腿已经好了，走路正常，不瘸不拐，但还不敢跑。
张驰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根烟：“别擦了，都擦了三遍了，牌子都快被你擦秃了。”
林澈没停，又抹了一下：“闲着也是闲着。”
张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林澈心里急，五个月了，每天看着那台27号车停在院子里，不能开，不能摸，文唐杰走之前把那台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比林澈擦牌子还勤。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蹲下，他看了看那块新牌子，又看了看林澈，慢悠悠地说：“牌子擦得挺亮。”
林澈回头看他。
赵叔喝了口茶：“人也该亮一亮了。”
2025年1月28日，除夕。
今年的除夕，比往年冷清。
记星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了，走之前把修车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连扳手都按大小排好了队，孙宇强也走了，带着媳妇回丈母娘家，走的时候还叨叨：“张驰，我初五就回来！驾校你别一个人扛！”
文唐杰回了广东，走的那天抱着榴莲在门口站了半天，跟林澈说：“老细，等你伤好了，我回来给你报路！”
陈哲远被陈建平拽回家过年了，走的时候一脸不情愿，但被他爸瞪了一眼就老实了。
赵一凡也跟着回去了，临走还顺了记星一个扳手，被记星追了三条街。
厉小海和厂长在家过年。
所以今天，只有三个人。
张驰、林澈、赵叔。
院子里的灯笼是张驰挂的，对联是赵叔写的——老头子拿毛笔的手比拿扳手还稳，写了副对联贴在新驾校门口。
上联“飞驰人生从头越”，下联“万里征途再出发”，横批“干就完了”。
林澈看着那副对联，忍不住笑了：“赵叔，你这字比师父好看多了。”
张驰瞪他一眼：“你找骂？”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说：“他写的也不差，就是歪了点。”
张驰：“……你俩能不能别挤兑我？”
年夜饭是张驰做的，他手艺还行，红烧鱼、炖鸡、炒腊肉，还有厂长提前送来的排骨。
厂长走之前专门跑了一趟：“张驰老师！排骨！给林澈补补！”
张驰打开一看，满满的排骨，够吃三天。
三个人坐在桌前，菜摆了满满一桌，但只有三副碗筷。
院子空荡荡的，少了孙宇强的聒噪，少了文唐杰的榴莲味。
林澈端着杯子，看着那桌菜，忽然说：“今年人少。”
张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少就少，吃。”
林澈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还行。”
第一个视频是文唐杰打来的。
他那边背景是广东老家的祠堂，红灯笼挂得满满当当，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文唐杰穿着大红棉袄，抱着榴莲，对着镜头喊：“老细！新年快乐！张驰哥！新年快乐！赵叔！新年快乐！”
张驰把手机支在桌上，三个人挤在镜头前。
林澈问：“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文唐杰扯着嗓子喊：“放鞭炮啊！老细你腿好了没？能跑了吗？”
林澈说：“还差点。”
文唐杰说：“那你好好养！等我回去给你报路！我带了个新榴莲，超级香！”
说完他把榴莲怼到镜头前，张驰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挂了电话，第二个视频接进来了，是陈哲远。
他那边背景是陈家的客厅，装修豪华，水晶灯亮得晃眼。
陈建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严肃，陈哲远坐在旁边，一脸不情愿。
陈哲远声音闷闷的：“新年快乐。”
林澈笑了：“你被你爸抓回去写作业了？”
陈哲远瞪眼：“写什么作业！我成年了！”
陈建平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成年了也得回家过年，你明年还想跑吗？”
陈哲远说：“跑！”
陈建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挂了视频，林澈的手机又响了，是厉小海。
他那边背景是厂长家的厨房，厂长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厉小海站在旁边，脸红红的，像是被热气熏的。
厉小海喊：“师兄！新年快乐！”
林澈笑了：“你爸又炖排骨了？”
厂长凑过来，大嗓门震得手机都在抖：“炖了一锅！等你们来吃！”
张驰在旁边喊：“厂长，排骨我们在吃了！好吃！”
厂长乐了：“好吃我明天再送！”
厉小海不好意思地挠头：“师父，赵叔，新年快乐。”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第四个视频是孙宇强。
他那边背景是丈母娘家，一大桌子人围着吃饭，热闹得不行。
孙宇强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他媳妇，对着镜头喊：“张驰！驾校的学员我过完年回去教！你别累着！”
张驰说：“你少喝点。”
孙宇强说：“没醉！我清醒得很！”
说完又灌了一杯，然后开始唱歌，唱的还是那首《光辉岁月》，跑调跑到天上去。
他媳妇一把抢过手机，对着镜头说：“张驰，他喝多了，别理他。”
张驰笑了：“行，让他喝。”
最后一个视频是记星。
他那边背景是老家的小院子，老婆在包饺子，女儿坐在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个玩具扳手。
“新年快乐。”
张驰说：“新年快乐，家里还好吧？”
记星点头：“好。”
他女儿凑过来，对着镜头喊：“张驰叔叔！新年快乐！我爸爸说拿了冠军！”
张驰笑了：“对，拿了冠军。”
小女孩举起手里的玩具扳手：“我以后也要当修车师傅！跟爸爸一样！”
挂了视频，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张驰包的饺子，皮厚馅大，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赵叔蘸着醋，一口一个。
林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说：“明年，我要重新开那台车。”
张驰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林澈说：“不急。但我想开。”
赵叔放下筷子，看着他：“腿好了？”
林澈说：“好了。”
赵叔又问：“能踩油门了？”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快了。”
赵叔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张驰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他看着院子外面黑漆漆的天，忽然说：“明年，我打算把驾校再扩大一点，孙宇强说可以招个教练，不用我一个人扛。”
林澈说：“招谁？”
张驰想了想：“还没想好，你伤好了来当教练？”
林澈摇头：“不当，我要开车。”
张驰笑了：“那等你开不动了再来。”
林澈说：“那你等着吧。”
赵叔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快到零点了。
张驰站起来，去院子里点了挂鞭炮，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色里响着，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晦气都赶走。
林澈站在门口，看着那挂鞭炮燃尽，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悠悠的，在山谷里回荡。
林澈掏出手机，给每个人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夜空。
张驰说：“许个愿。”
林澈问：“许什么？”
张驰说：“随便。”
林澈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睁开：“许完了。”
张驰问：“许的什么？”
林澈没回答。
远处，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洒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赵叔端着搪瓷缸子，张驰夹着没点的烟，林澈站在中间，看着那片烟花。
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