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把训练场晒得发白。
那台老教练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起点，刘显德坐进驾驶座，表情庄严肃穆，他调整座椅，前后挪了三次，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系安全带插进去咔嗒响了一声的时候，他还专门低头确认了一下，然后双手握住方向盘。
张驰叼着个包子钻进副驾，看着他这一套流程，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开车还是开飞机？”
刘显德一本正经：“教练，准备工作要做到位，我爸说的，干啥都得有个样子。”
张驰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指挥：“你爸说得对，倒库，看右后视镜，慢一点……”
刘显德用力点头，表情凝重，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
“嗖”
车猛地往后窜，速度快得轮胎都冒起一股青烟。
张驰嘴里的包子差点飞出去，他瞪大眼睛，声音都劈了：“我让你慢一点！不是让你飞！”
刘显德赶紧踩刹车，“吱”的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后，车停了。
离那根杆还有两米远。
他看了看后视镜，又看了看前面那根孤零零的杆，认真地转过头：“教练，这个距离应该可以吧？”
张驰捂着脸，大声喊道：“你离杆还有两米！两米！那个杆都寂寞了！”
刘显德挠挠头，一脸真诚的困惑：“可是我感觉挺近的……”
张驰放下手，看着他：“你感觉？你感觉那个杆在动，也是感觉？”
刘显德想了想，点点头：“那个是真感觉。”
张驰：“……”
休息室里，孙宇强趴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拍大腿，笑得手里的茶杯晃得水都洒出来了，他也不管，只顾着笑。
“哈哈哈哈！两米！他说距离可以！哈哈哈哈！”
午休时间，张驰端着饭盒，又晃到了赵叔的修车铺。
这地方他来了几百次，闭着眼都能摸到，门口堆着各种旧轮胎和零件，赵叔说这叫“乱中有序”。
赵叔正在给一台老摩托换零件，满手油污，张驰在门口蹲下，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饭菜，米饭、炒鸡蛋、几片腊肉。
赵叔忽然说：“你今儿个怎么老往我这儿跑？”
张驰愣了一下：“有吗？”
赵叔看着他：“有，心不定。”
张驰没说话，抽了口烟。
过了会儿，张驰说：“就是没事干，驾校那边，刘显德练完就没啥事儿了。”
赵叔点点头，没戳穿他。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镇上的事儿，聊修车的活儿，聊天气。
谁都没提赛车，谁都没提那五年。
午休结束，张驰回到驾校，训练场上空荡荡的，那台老教练车孤零零地停在那儿，他正准备去开，忽然看见车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在训练场上缓慢地移动，来来回回地练着倒库。
张驰愣了一下，走近一看，刘显德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教练在旁边，他反而开得比上午稳了一点，虽然还是会歪，但歪的幅度小了很多。
他表情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自己讲要点：“右后视镜，看到杆……打方向……慢一点……”
张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刘显德练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有一次又撞杆了，他停下车，下来看了半天，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距离，然后又上车，重新来。
他那认真劲儿，配上那笨拙的技术，有一种莫名的反差。
张驰发现他虽然动作生疏，但每一次重复都在修正，每一次入弯都比上一次精准一点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杆。
张驰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刘显德摇下车窗，喘着气，眼睛却还盯着后视镜：“教练，我再练练。”
张驰说：“休息一会儿。”
刘显德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我感觉我快找到感觉了，就差一点点。”
张驰看着他汗湿的额头和那格外认真的眼神，忽然想起赵叔说的那句话，不服输的劲儿。
这劲儿，和林澈不一样。
林澈是聪明，一点就透，刘显德是笨，但他肯磨，肯熬，肯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较劲。
张驰没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旁边那根杆上。
刘显德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
倒库，出库，倒库，出库。
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巴音布鲁克连绵的山脉在晚霞中格外壮美。
张驰和孙宇强坐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瓶水，记星也出来了，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个扳手，一下一下地转着玩。
孙宇强喝了一大口水，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个驾校，还能开多久？”
张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怎么突然问这个？”
孙宇强摇摇头：“就是随便问问，看你这几天的状态，老往赵叔那儿跑，还以为你有什么想法。”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开多久开多久呗，反正咱们仨在这儿，饿不死。”
孙宇强笑得没心没肺：“也是，有驾校开就开驾校，没驾校开了就干别的，反正跟着你，去哪儿都行。”
张驰转头看他。
孙宇强脸上是那种招牌式的笑，但眼神里有一种笃定，一种十几年兄弟才有的笃定。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你爹似的。”
孙宇强踹他一脚：“滚，我才是你爹。”
两人看着夕阳，都没再说话。
记星从门边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像三个守着小摊的老头，但谁都没觉得无聊。
远处，训练场那边还有声音传来。
张驰看了一眼，是刘显德，还在练。
孙宇强也看见了，啧啧两声：“这小子，真够轴的。”
张驰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张驰又去了赵叔的修车铺。
这地方好像有一种魔力，能让他静下来，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到了这儿就慢慢沉淀，变成一种踏实的安静。
赵叔正在修一台老摩托，发动机拆了一半，零件散落一地，张驰过去帮忙，递扳手，递螺丝刀，偶尔帮他把零件扶住。
两人沉默地干活，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赵叔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几十年如一日。
赵叔忽然开口，没抬头：“你今天话少了。”
张驰说：“没什么好说的。”
赵叔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干活。
两人沉默着，直到摩托修好，赵叔试了试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张驰看着那台老摩托，看着它被修好之后焕然一新的样子，忽然说：“赵叔，你说我还能跑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叔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想跑，就能跑。”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追问，没有鼓励，没有多余的话。
张驰听完笑了笑，笑得有点无奈：“我就随便问问。”
赵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张驰知道，那句话已经落在他心里了。
张驰回到家，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赵叔那句话：“你想跑，就能跑。”
想跑，就能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句话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一条消息，改变一切。
但此刻，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着那句话。
窗外，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