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4日,北苏门答腊上空。
林澈靠在飞机座椅上,透过舷窗往下看,云层之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不是日本那种整齐的翠绿,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偶尔能看见几条蜿蜒的河流。
旁边的文唐杰碰了碰他,声音有点发虚:“老细,你看下面。”
林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舷窗外,一座火山的轮廓清晰可见,山顶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文唐杰咽了口唾沫:“活火山,我刚才查了,叫锡纳朋火山,还在活跃期。”
林澈沉默了两秒:“比赛又不在火山口里跑。”
文唐杰摇摇头,表情严肃:“老细你不懂,万一跑着跑着喷发了怎么办?”
前排传来赵一凡的声音,头也不回:“喷发了好,凡哥正好尝尝火山灰拌饭。”
陈哲远在他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赵一凡理直气壮:“反正都到这儿了,还能掉头回去?”
沈嘉文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看着窗外的云层,不知道在想什么。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舱门打开,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不是印度那种干热,是一种黏腻的、像湿毛巾糊在脸上的热。
文唐杰站在舷梯上,愣了两秒,然后脱口而出:“这他妈是桑拿房吗?”
陈哲远从后面推他:“下去,别挡道。”
出机场的时候,几个人已经汗流浃背。
赵一凡的T恤前后各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
他哀嚎:“凡哥现在就想回飞机上。”
陈哲远没怼他,自己也热得够呛。
接机口外面,一个人正朝他们挥手。
渡边骏。
他穿着件浅色的短袖,头发比在日本时长了一点,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见他们,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
他冲过来,用生硬的中文喊:“嗨!我来了!”
赵一凡愣了一下:“你也太积极了吧?”
渡边骏认真点头:“印尼站,我有点怕,和你们一起,不怕。”
文唐杰凑过去,又想秀他那半吊子日语,被林澈一眼瞪回去了。
面包车往山里开,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土路,两边的棕榈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几座高脚屋,木制的,下面养着鸡鸭。
开了两个多小时,土路变成了泥路,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水,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司机是个当地人,皮肤晒得黝黑,一路上都在嚼着什么,偶尔回头朝他们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赵一凡小声说:“他嘴里那是血吗?”
渡边骏摇摇头,认真解释:“槟榔。当地人爱吃。”
文唐杰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一笔:“印尼特产,槟榔,染牙。”
陈哲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记这个干嘛?”
文唐杰理直气壮:“以后万一用得着!”
下午三点,车队抵达赛道起点。
说是起点,其实只是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旁边立着一块褪了色的广告牌,写着“APRC INDONESIA”几个大字,下面全是泥点子。
林澈下了车,踩在地上的第一脚,就陷进去半厘米,地面是软的,湿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植物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文唐杰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呛得直咳嗽。
“这味儿……”
渡边骏走过来,表情严肃:“雨林的味道。”
赵一凡好奇:“你闻过?”
“闻过就不会忘。”
堪路车已经准备好了,几台白色的SUV,轮胎上全是泥,看起来刚从别的赛道开过来,工作人员递来路书。
文唐杰凑过来,指着第一个弯说:“右四,进弯前有积水,参照物……没写参照物?”
渡边骏在旁边说:“雨林赛道,参照物经常变,树会倒,沟会塌,昨天看的今天就不一样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渡边骏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五台堪路车缓缓驶入赛道。
说是路,其实只是两排树之间被压出来的痕迹,路面全是泥浆,轮胎压上去的时候能听见“噗嗤噗嗤”的声音,像踩在沼泽里,两边是密不透风的雨林,藤蔓从树上垂下来,时不时刮在车窗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澈开得很慢,时速不到四十公里,不是不想快,是不敢快——弯道根本看不见,被树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到了跟前才能发现。
文唐杰在旁边报路,声音越来越虚:“右……右三?老细,这弯到底右几?”
林澈没说话,凭感觉拐了进去,车身猛地一滑,他反打方向稳住,出弯的时候,额头已经冒了汗。
对讲机里传来渡边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里……去年有车手翻下去……外侧沟很深……”
林澈瞟了一眼窗外——外侧就是一片密林,根本看不见沟。
文唐杰咽了口唾沫:“老细,咱们要是翻下去能活着出去吗?”
林澈没理他。
开了一个多小时,堪路车停在一片开阔地休息。
六个人下了车,全都被汗水浸透。
文唐杰蹲在路边,伸着舌头喘气,像一条狗。
赵一凡看着他,乐了:“文唐杰,你干嘛呢?”
文唐杰抬起头,一脸生无可恋:“热,凡哥,我热。”
赵一凡难得没笑话他,从包里摸出最后一包压缩饼干,递过去:“吃吗?”
文唐杰摇摇头:“咽不下去。”
陈哲远靠在车上,看着远处的雨林,突然说:“这他妈怎么开?”
没人回答他。
渡边骏走过来,递给林澈一瓶水,然后在他旁边蹲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日本站,你进步20名。”
渡边骏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这里,你想进步多少?”
林澈想了想,说:“不知道。”
渡边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狡黠。
“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比你进步多一点。”
林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也挺有意思。
第二遍堪路,开得更深。
雨越来越密,不是下雨,是树叶上滴下来的水,像永远下不完的毛毛雨。
路面越来越烂,有些地方积了半米深的泥浆,堪路车开过去的时候,泥水直接溅到挡风玻璃上,糊了厚厚一层。
文唐杰举着路书,手都在抖,但还在坚持报路:“第……第23个弯,左四,参照物……没参照物!”
林澈咬着牙,硬着头皮过。
出弯的那一刻,车身猛地一陷,他心一沉——陷车了。
轮胎在泥里空转,发出绝望的尖叫,他试着挂倒挡,没用,挂前进挡,还是没用。
对讲机里传来赵一凡的声音:“小林,你干嘛停那儿?”
林澈没说话,文唐杰替他回答了:“陷了。”
几秒后,渡边骏的车开了回来。
他跳下车,趟着泥浆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轮胎,然后站起来说:“一起推。”
六个人站在泥里,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一起推车,轮胎卷起来的泥点子溅了一身,没人躲,也没人抱怨。
车从泥坑里出来的时候,六个人全变成了泥人。
赵一凡低头看了看自己:“凡哥现在像不像兵马俑?”
陈哲远白了他一眼。
堪路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六个人站在终点,浑身是泥,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文唐杰抱着那本已经被泥水浸透的笔记本,欲哭无泪。
渡边骏走到他面前,看了那本笔记本一眼,认真地说:“明天,借你透明胶带,包起来。”
文唐杰抬起头,看着他。
渡边骏认真的对着他点头。
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雨林上空,把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一座火山的轮廓清晰可见,山顶的烟在夕阳下泛着淡红色的光。
赵一凡看着那座火山,喃喃地说:“它不会真喷吧?”
没人回答他。
林澈转过身,往车上走。
明天,排位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