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杰报路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左三，30米，上坡，注意路面凸起——右四，40米，切内线，外侧有碎石——左二，25米，发卡弯，一挡过！”
林澈照做，车身一次次滑动，他一次次稳住。
第28个弯，第32个弯，第35个弯——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8号车……第62位……已过第91个弯……”
陈哲远。
陈哲远已经过了第91个弯，正在那段连续弯道的衔接处，他还在前面，还在跑。
“老细！哲远哥还在前面！他还在跑，我们也要加油！”
林澈没说话，继续踩油门。
第41个弯，第45个弯，第49个弯——
开始爬坡了。
路面开始变陡，弯道一个接一个，发动机的转速却越来越高了。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发动机的声音开始变调——不是故障，是高原反应，每上升一千米，发动机的功率就会下降百分之十，四千米的海拔，意味着这台车的马力已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但林澈没有收油。
他想起赵叔笔记本上那行字：“巴音山顶，是对车手和赛车的最大考验，发动机和涡轮的负荷达到最大，很多赛车都无法越过这里，但能翻过去的，都是能赢的人。”
他不想赢吗？
他想。
但他更想翻过这座山。
第59个弯。
文唐杰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滋滋滋滋——
然后断了。
“老细，信号没了。”
林澈没说话，只是继续踩油门。
就算出问题，他也必须翻过这座山，因为他是林澈，巴音布鲁克之徒。
第63个弯，第67个弯，第71个弯——
路越来越陡，弯越来越急。
但林澈依旧没有收油。
“左三，30米入弯，二挡过，稳住——右四，25米，走内侧，外侧是悬崖——左五，35米，入弯前会向右偏——”
林澈照做，救车、反打、稳住油门——每一个动作都像刻在肌肉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动。
第78个弯。
山顶。
魔鬼路段的下坡就在前面。
“下坡开始了！第一个弯，右四回头弯，35米，三挡入，外侧是悬崖！哲远哥刚才就是从这儿过的！”
林澈握紧方向盘。
全油。
.................
就在林澈刚刚翻过巴音山的时候，陈哲远的车正在魔鬼路段的下坡上飞驰。
第94个弯，第97个弯，第101个弯——
陈哲远感觉自己像在飞，不是那种腾空的飞，是那种车在路面上滑动，但你知道它还在掌控之中的飞，砂石路面在车轮下沙沙作响，每一次入弯都能感觉到车尾往外甩，但他一次次救回来。
领航员在旁边报路，声音已经劈了，但还在喊：“左三！30米！外侧悬崖！稳住！”
陈哲远照做，入弯，车身滑动，反打方向，稳住油门，出弯——一气呵成。
他想起他老爹说过的话：“救车不是靠手快，是靠胆子，手快的人，车还在滑就已经慌了，胆子大的人，车在滑的时候敢踩油门。”
他的胆子变大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敢踩油门。
第108个弯，第112个弯，第115个弯——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电流声：“……27号车……第68位……已过第78个弯……”
林澈。
林澈翻过巴音山了，他在后面，正在追上来。
第119个弯，第123个弯，第127个弯——
陈哲远的方向盘在手里打来打去，每一次换挡都要精确到毫秒，每一次入弯都要找准那个唯一的点。
领航员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更沉：“哲远，前面就是那个飞坡之后的大直道了。”
陈哲远深吸一口气。
飞坡——
飞坡之后的大直道就在前面。
巴音大峡谷。
长达两公里的直线，两边是险峻的峡谷，如果收油，会损失很多时间，如果你全油，引擎寿命很可能就此终结。
终点线之后就是一个急弯，护栏外就是数百米的悬崖。
领航员报：“前方最后一个飞坡！速度一百！落地之后右四！终点线前五百米！直道，全油冲！终点线之后就是急弯，护栏外是悬崖！”
车冲向那个飞坡。
他飞了起来。
然后“轰”的一声巨响，车落地了。
右四急弯。
出弯！
前方，终点线在望。
陈哲远把油门踩到底。
车速飙到一百四，一百五，一百六，发动机在尖叫，车身在抖，窗外的峡谷飞速后退，他能感觉到引擎在哀嚎，机油温度在飙升，活塞在极限的边缘摩擦。
但他没有收油。
他在跑。
他在飞。
终点线就在前面。
陈哲远看着那条黑白色的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冲线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然后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因为终点线之后就是那个急弯，那个护栏外就是数百米悬崖的急弯。
车身猛地减速，轮胎在砂石路上尖叫，但他稳住了，切过弯心的那一刻，他能看见护栏外面就是深渊，深不见底。
但他过了。
他把车停在缓冲区，熄了火。
车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喘息声。
领航员在旁边喘着气，然后忽然蹦起来：“哲远！你跑了1小时04分08秒！你他妈跑了1小时04分08秒！”
陈哲远没说话，只是盯着方向盘，盯了很久。
14:10发车，15:14分08秒冲线，109公里，1462个弯，他跑了1小时04分08秒。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跑了。
他跑完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推开车门。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但很暖，远处，雪山沉默，峡谷安静，山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吹在汗湿的脸上，舒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他刚刚跑完的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没信号，但他还是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
“爹，我跑完了。1小时04分08秒。”
发送失败。信号还是断的。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林澈还在后面。
他等着看他的成绩。
....................
就在陈哲远冲线的那一刻，起点线上，一台明黄色的斯巴鲁缓缓驶入发车区。
第72位，最后一台车。
发车时间——15:00。
刘世豪坐在驾驶室里，握紧方向盘，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前方的赛道，就像一头野兽盯着猎物。
领航员在旁边翻开路书本，深吸一口气。
“世豪，准备好了。”
刘世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倒计时开始。
对讲机里传来裁判的声音：“72号车，准备发车，倒计时一分钟。”
刘世豪踩下离合，挂上一档。
十秒。
五秒、四秒、三秒、两秒、一秒——
绿灯亮起。
刘世豪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像一颗炮弹一样射出去。
第一个弯，右三。
他没有减速。
“右三，40米入弯，二挡过。”
刘世豪在40米处踩下刹车——比别人晚了五米，车身入弯的瞬间，后轮开始滑动，但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方向盘，稳稳切过弯心。
出弯的速度，比别人快了五公里。
第二个弯，左四。
他还是没有收油。
第三个弯，右五。
他冲上坡顶，腾空，在落地的那一刻，他轻轻打了一下方向，车身稳稳对准了下一个弯。
第四个弯，第五个弯，第六个弯——
他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在跑，他是在飞，每一个出弯的瞬间，他油门都踩到底。
这条赛道，他今年，要继续卫冕冠军。
.......................
15:20分，陈哲远刚跟他老爹打完电话，坐回维修区的折叠椅上，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实时成绩在跳动，沈嘉文已经过了第78个弯，赵一凡正在爬巴音山，林澈——
林澈的名字后面，数字一直在变。
第82个弯，第87个弯，第91个弯——
陈哲远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全是汗，明明自己已经跑完了，但他比跑的时候还紧张。
旁边，各种声音混成一片，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那个数字。
第103个弯。
第107个弯。
第112个弯——
数字停了。
陈哲远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林澈已经过了第112个弯，正在飞坡之后的大直道上。
他快跑完了。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裁判的声音：“72号车，已过第15个弯。”
刘世豪。
陈哲远转过头，看着屏幕上的另一个名字。
72号，刘世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