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义站结束后的第二天。

    林澈独自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茶园变成山地,山地变成戈壁,戈壁变成雪山,三天前他还在赛道上跟陈哲远拼得你死我活,现在窗外的景色提醒他——要回家了。

    巴音布鲁克。

    手机震了一下,文唐杰发来消息:“老细!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要看巴音布鲁克的照片!听说那里的雪山特别漂亮!”

    林澈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今天到,宇强之前说要来接,他说不用,想自己走走,其实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下午三点,火车到站。

    林澈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味道涌进肺里——雪山的寒意,混着草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牛羊粪的味道,天很蓝,云很低,远处的山静静地立着。

    他站在站台上,看了好几秒。

    班车摇摇晃晃地往镇上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得熟悉——那条山路,那些弯道。

    班车在镇口停下,林澈拖着行李箱往修车铺走。

    远远地就看见那盏灯——老赵的修车铺亮着昏黄的灯,门口坐着个人,是赵叔,他还穿着那件旧棉袄,但今天手里没端搪瓷缸子,而是拿着个扳手,正在修一台破旧的摩托车。

    听见脚步声,赵叔抬起头。

    看见是林澈,他的扳手停在半空中,好几秒没动。

    然后他放下扳手,慢慢站起来,看着林澈。

    林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米。

    “赵叔,我回来了。”

    老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结实了。”

    他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林澈的脸,点点头:“眼睛有神了。”

    赵叔平时话就少,现在更是少得可怜,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让他安心的东西。

    “走吧,回屋。”

    林澈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赵叔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来到林澈的房间递给他:“今年新做的,尝尝。”

    林澈打开一看,是一包牛肉干,切得整整齐齐,颜色发亮,闻着就香。

    赵叔已经回到院子里重新蹲了下去,继续修那台摩托车。

    林澈握着手里的油纸包,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赵叔。”

    赵叔没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晚上我回来吃饭。”

    赵叔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林澈把牛肉干收好,放好行李箱后,往驾校走。

    驾校的铁门虚掩着,还没走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孙宇强的大嗓门:“张驰!你那个直播账号又被封了!让你别乱说话!”

    林澈推开门。

    院子里,孙宇强正举着手机对着张驰嚷嚷,张驰蹲在旁边,手里夹着根烟,一脸无所谓:“封就封呗,大不了换个号。”

    听见脚步声,孙宇强转过头。

    看见是林澈,他愣手机差点掉地上。

    然后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林澈。

    “小林!你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林澈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着他的背:“宇强哥……要死了……”

    孙宇强这才松开,张驰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林澈看着他,突然发现张驰眼角的皱纹好像多了几条。

    “师父。”

    张驰点点头:“黑了。”

    孙宇强在旁边笑:“他天天在外面跑比赛,能不黑吗?”

    张驰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从驾校出来,林澈问孙宇强:“记星哥呢?不在?”

    孙宇强指了指镇子另一头:“他的修车铺往那边走,第三个路口右拐,有个蓝色的门。”

    林澈顺着他说的地方找过去。

    远远地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走近了看见一个蓝色的铁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两台车——一台是改装的桑塔纳,一台是底盘被架起来的富康。

    记星蹲在富康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对着发动机舱拧螺丝,旁边蹲着个年轻人,看样子是车主,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林澈走进去,站在旁边。

    记星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对那个年轻人说:“好了。”

    年轻人眼睛亮了:“记星哥,多少钱?”

    记星报了个数,年轻人二话不说,扫码付款,开上车走了。

    记星这才转过身,看着林澈。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来了?”

    林澈点头:“嗯。”

    记星没再说话,走到旁边,从架子上拿了个扳手,递给林澈。

    “拿着。”

    林澈接过来,是一个新的。

    “记星哥,我那个……”

    记星打断他:“在拿一个新的。”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星已经蹲下去,继续干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比赛看了,跑得还行。”

    林澈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记星之前借给他的那本,里面记满了各种改装参数和调校数据,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但里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记星哥,这个还你。”

    记星接过来,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收进旁边的工具箱里。

    “用完了?”

    “用完了。”

    记星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干活,但林澈注意到,他把那本笔记本放进了工具箱的最里层,压在别的工具下面。

    从修车铺出来,林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记星还是那个姿势,蹲在车旁边,一下一下拧螺丝。

    晚上,赵叔在修车铺门口支了张小桌子。

    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还有羊肉,全是林澈爱吃的那些,孙宇强带了两瓶酒,说是从老家带来的好酒。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头顶是满天星星。

    孙宇强给每个人都倒上酒,举起杯:“来,敬小林!”

    几个人碰了一杯,林澈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孙宇强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怎么喝了这么多次,每次都还被呛到呀,不能喝就别喝。”

    林澈擦了擦嘴:“高兴。”

    酒过三巡,孙宇强开始讲张驰直播带货的糗事。

    “你是不知道,有一次他卖货,对着镜头说‘这个产品吧,其实也没什么用,就是图个乐子,当场被封了!”

    张驰瞪他:“你能不能讲点好的?”

    孙宇强咧嘴笑:“好的没有!还有一次,他卖那个什么养生茶,对着镜头说‘这茶喝了也不会长生不老,就是个心理安慰’,又被封了!”

    记星嘴角动了动笑了下。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也难得地挑了挑眉毛。

    林澈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不管经历什么,都能笑出来。

    笑完了,张驰突然问:“武义站感觉怎么样?”

    林澈放下筷子,想了想说:“第8,和陈哲远缠斗了一下午,输了7秒。”

    张驰点点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7秒,下次追回来。”

    赵叔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牛肉干,放在桌上,孙宇强眼睛亮了:“老赵你什么时候做的?”

    赵叔没说话,只是把牛肉干往林澈那边推了推。

    林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香,很有嚼劲,还有一点辣椒的辣味。

    孙宇强也拿了一块,边嚼边说:“老赵每年就做一回,自己做自己吃,从来不给人,小林你面子大啊。”

    吃完饭,张驰站起来,拍了拍林澈肩膀:“走,上去看看。”

    林澈知道他说的是观景台。

    两人骑着摩托车上了山,月光照在路上,远处,巴音布鲁克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张驰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被风吹散。

    “你比我当年跑得好,第一年就跑进前十,我第一年才第15。”

    张驰摆摆手:“不是谦虚,是真的,你那种稳,我当年没有,我当年就靠一股冲劲,冲出去了就赢,冲不出去就输,你不一样,你稳。”

    林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驰把烟掐了,拍了拍他肩膀。

    “明天车队来?”

    “嗯,万经理说明天到。”

    “行,明天我见见他们。”

    两人骑着摩托车下山。

    月光下,巴音布鲁克的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