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后的第三天,林澈才真正有时间看一眼手机。

    之前几天全是采访、庆功、应酬,他像个陀螺一样被推着转。万里的电话,媒体的电话,甚至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车队打来祝贺——他怀疑那些人是想挖他去跑比赛。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才一个人坐在修车铺后面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机,想看看网上都在说什么。

    打开微博,他愣住了。

    热搜第一:林澈 新星杯总冠军

    热搜第二:张驰 铅封事件

    热搜第三:巴音布鲁克 飞坡一百

    他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他冲线的视频。那个飞坡,那个落地,那个稳住的瞬间——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千万。

    评论区彻底炸了。

    “卧槽这就是张驰的徒弟?那个飞坡一百公里,落地稳住了???”

    “我看了十遍,每一遍都起鸡皮疙瘩”

    “这种技术,除了张驰谁教得出来?”

    “张驰去年那事到底怎么回事?铅封怎么就丢了?”

    “我查了去年的资料,疑点太多了,后面比赛结束现场清理的时候找不到?”

    “张驰要是清白的,这一年他被骂得也太冤了”

    “去年巴音布鲁克那场比赛,我就觉得奇怪,现在他徒弟跑得这么好,更说明问题”

    林澈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沉默。

    他看见有人专门做了对比视频——张驰去年的比赛录像和他今年的夺冠瞬间。两个飞坡,两个落地,两代车手,同一个赛道。弹幕飘过无数条“传承”“师徒”“张驰教得好”。

    还有人发起了请愿:重新调查张驰铅封事件。签名已经超过了五十万。

    林澈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僵。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但他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铅封事件是去年的事,过去才一年。张驰被骂了一年,背负着“作弊者”的名声过了一年。现在他拿了新星杯总冠军,那些事又被翻了出来。

    他翻到一条评论,写着:“去年那场比赛,我就在现场。张驰那个飞坡,一百二十五,落地稳住了。那种技术,怎么可能是作弊?”

    下面有人回复:“就是!他徒弟都能跑一百,他当年一百二十五不正常吗?”

    还有人说:“铅封丢了就是作弊?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林澈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这些声音来得太晚了。张驰已经被骂了一年。

    暖的是,终于有人愿意相信他了。

    第二天,媒体来了。

    巴音布鲁克这种小地方,平时连个记者都见不着。但那天早上,修车铺门口停了三四辆车,扛着摄像机的,拿着话筒的,把老赵的门都给堵了。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澈在吗?我们是XX体育的,想采访一下!”

    “林澈,你对铅封事件怎么看?”

    “张驰是你师父,你觉得他是清白的吗?”

    林澈站在铺子里面,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想见就不见。”

    林澈沉默了两秒,还是推门出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话筒和镜头,说了一句话:“我师父是清白的。别的我不知道。”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记者们还想追,老赵往前站了一步。他没说话,就那么端着搪瓷缸子,看着那些人。那种眼神,像是看了三十年车,什么人都见过的眼神。

    记者们愣了几秒,慢慢散了。

    那天晚上,林澈给张驰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

    张驰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懒洋洋的。

    林澈说:“张哥,网上那些……”

    张驰打断他:“看见了。”

    沉默了两秒。

    张驰又说:“你那句话,我看了。”

    林澈愣了一下——他说的是那句“我师父是清白的”。

    “以后这种话没必要说的。”

    “为什么?”

    张驰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电话挂了。

    林澈握着手机,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巴音布鲁克的夜很黑,山也看不见。

    一周后,官方回应了。

    那天下午,林澈正在帮老赵修一台农用车,满手是油。孙宇强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倍——

    “小林!你看新闻!官方发公告了!”

    林澈愣了一下,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的官方网站上,挂着一则公告。标题很长,措辞严谨,盖着鲜红的公章。

    “关于张驰铅封事件的最终裁定说明”

    林澈深吸一口气,点进去。

    公告的第一段,回顾了去年的事件经过。第二段,说明了近期收到的申诉和请愿。第三段,是最关键的——

    “经赛事技术委员会再次核查,虽有多方提出新证据,但铅封遗失的事实无法改变。根据赛事规则,无法提供铅封即视为无法证明赛车符合规定。故维持原判。”

    维持原判。

    林澈看着那四个字,手在发抖。

    公告的最后一段,还有一句话:

    “张驰须在三十日内退还奖金三百万元,逾期将依法处理。”

    三十日。

    三百万。

    林澈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赵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接过手机,看完了那则公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还给林澈,然后继续蹲下去修车。

    林澈站了很久。

    然后他给张驰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张哥……”

    张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见了。”

    “张哥,我那些奖金——”

    张驰打断他:“别。那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以后还要跑比赛。”

    电话挂了。

    林澈站在那儿,看着手机,看着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

    老赵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老赵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澈说:“我把钱给他。”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那是187万。你全部家当。”

    林澈说:“我知道。”

    老赵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屋,看了眼存折。

    第二天,林澈去了驾校。

    张驰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文件。孙宇强在旁边,手里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个不停。记星蹲在Polo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没在干活。

    林澈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张驰面前。

    张驰愣住了。

    “什么?”

    “187万。新星杯奖金。”

    张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锅乱炖。

    “你……”

    林澈打断他:“师父!都到现在了你还这么犟,你是不是拿我当外人了!这笔钱,你拿着。”

    张驰没说话。

    孙宇强在旁边说:“小林,你疯了?这是你全部的钱!187万!”

    “我知道。”

    他看着张驰。

    “师父,你给我的,不止是教我开车。你给我的,是家。”

    张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起那张银行卡。

    他握得很紧。

    “我收下了。”

    孙宇强在旁边想说点什么,但被记星拉住了。

    张驰站起来,走到林澈面前。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这个一年前还在修车铺当学徒的孩子。

    一年时间,他从什么都不会,到新星杯总冠军。

    一年时间,他把全部奖金都拿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当年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觉得自己牛逼坏了。后来出事,又觉得自己倒霉透了。这一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笑了笑。

    “现在我明白了。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

    他看着林澈。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驰红着眼说:“钱,我会还你。”

    林澈说:“不用还。”

    “那也得还。我张驰这辈子,不欠别人的。”

    那天晚上,林澈回到修车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187万没了。

    但他不后悔。

    手机响了。

    是张驰发来的消息:“钱收到了。谢谢你。”

    林澈看着那行字,突然眼眶有点酸。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张驰又发了一条:“钱凑够了,别担心,你的187万,还有……赵叔的20万,再加上宇强和记星的60万,和我自己剩下的,够了。”

    “赵叔……”

    林澈没想到的是赵叔居然会这样做。

    张驰最后发了一条:“宇强刚才劝我,说让我别太难过。我告诉他,我不难过。我就是有点累。”

    林澈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我累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他想起张驰蹲在院子里抽烟的背影,想起他掀开帆布摸那台Polo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想把驾校卖了”时的平静。

    那种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手机又响了。

    是孙宇强发来的消息:“小林,张驰今晚喝多了。他说了很多话。他说他最对不起的不是自己,是我们。他说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还干砸了。他说他累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林澈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张驰站在这个院子里,笑着说:“我要在跑一次巴音布鲁克。”

    现在,张驰说,他累了。

    他知道,现在张驰需要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