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义回巴音布鲁克的火车上,林澈又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是累,是那种把最后一口气都挤出来之后的虚脱。武义站那场雨战,那二十八个弯,那0.1秒的胜利,把他整个人都掏空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水乡变成山地,从山地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戈壁。

    下午三点。

    巴音布鲁克。

    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远处的雪山照得发亮。

    刚出站前广场就看到路旁边蹲着两个人。

    张驰和孙宇强。

    两个人一人一根烟,蹲在那儿,活像两个等活的民工。

    林澈愣了一下。

    张驰站起来,把烟掐了,走过来。孙宇强也跟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咧着嘴笑。

    张驰问:“回来了?”

    林澈点点头。

    孙宇强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0.1秒!牛逼!我看了直播,最后一个弯,你走的那条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茶树那条,对不对?”

    林澈被他捶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了。

    张驰没说话,接过他的行李箱。

    到了修车铺门口,赵叔已经站在那儿了。

    旁边蹲着一个人——记星,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捣鼓一个轮毂。

    看见林澈下车,老赵点点头。

    “回来了?”

    林澈点点头。

    记星站起来,走到林澈面前。

    “这个可以换一下。”

    然后他把那个轮毂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

    林澈低头一看,是一个全新的轮毂,比他原来那个轻了至少两公斤。

    孙宇强在旁边说:“记星给你弄的,找了半个月,说是能快零点几秒。”

    林澈蹲下来,摸了摸那个轮毂。铝合金的,做工精细,上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大众车队。

    他站起来,看着记星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驰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进去吧,吃饭。”

    屋里暖和多了,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咕冒着热气。赵叔盛了一碗,递给林澈。

    孙宇强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嘴里叨叨个不停:“我跟你说,你那个武义站,我全程看了,那个雨下得,啧,要是我坐在副驾驶上,肯定比你那个领航员报得好。你那个领航员,最后那个弯报得慢了几秒,不然你还能更快……”

    张驰在旁边踢了他一脚:“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孙宇强不服气:“我说的是实话!小林,下一站巴音布鲁克,我给你当领航员!”

    林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孙宇强说:“怎么?不愿意?我孙宇强好歹也是给五届冠军当过领航员的人!我是谁?我可是巴音布鲁克王后!”

    张驰在旁边笑:“去你的巴音布鲁克王后!你要是能在报路的时候嘴巴消停一会,不骂骂咧咧的影响我发挥,我还能多快几秒呢!”

    孙宇强说:“狗叫!没我你能拿冠军?”

    张驰懒得理他。

    林澈看着他俩斗嘴,突然笑了。

    “行。”

    孙宇强愣了一下:“什么?”

    林澈说:“巴音布鲁克,宇强哥你给我当领航员。”

    孙宇强眼睛亮了,一拍大腿:“这才对嘛!我跟你说,巴音布鲁克那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我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

    张驰在旁边笑出了声。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嘴角动了动。

    记星蹲在门口,还在捣鼓那个轮毂。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五个人坐在院子里,围着一张破桌子,喝着茶,聊着天。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远处的山上,一片银白。

    张驰抽着烟,看着林澈。

    “还剩一个月。”

    林澈点点头。

    “这一个月,不能松懈,得特训。”

    林澈又点点头。

    “巴音布鲁克那条路,你熟,我也熟。但你熟的是车手的那一面,我熟的是……”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熟的是怎么赢。”

    孙宇强在旁边说:“得,又开始吹了。”

    张驰没理他,继续看着林澈。

    “明天早上五点,山脚下见。”

    林澈说:“好。”

    那天晚上,林澈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全是巴音布鲁克那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全是积分榜上那7分。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群里热闹得很。孙宇强在发语音,声音大得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明天开始!我们要给小林特训!我负责报路!张驰负责教!记星你负责调车!老赵你负责……老赵你负责坐着看!”

    记星没说话。

    赵叔没说话。

    张驰发了一条文字,就两个字:“睡觉。”

    林澈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林澈到了山脚下。

    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一片。远处只有盏灯,是张驰的摩托车灯。

    张驰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

    “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林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张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

    走了十分钟,张驰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个弯。

    “第一个弯,右三,入弯点有块石头,看见没有?”

    林澈点点头。那块石头他太熟了,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

    张驰说:“你平时怎么过?”

    林澈说:“石头一过,踩刹车,打方向,出弯给油。”

    张驰点点头,然后说:“试试晚半米入弯。”

    林澈愣了一下。

    张驰说:“这条路的秘密,不在于你快,而在于你稳。你稳住了,自然就快了。晚半米入弯,出弯的时候能快零点几秒。”

    他顿了顿,又说:“巴音布鲁克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每个弯快零点几秒,加起来就是多少?”

    林澈算了算,愣住了。

    张驰笑了。

    “走吧,下一个。”

    那天早上,张驰带着他走了五个弯。每个弯都停下来,讲一遍,问他怎么过,然后告诉他可以怎么改进。五个弯,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雪山上,一片金黄。

    张驰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点了一根烟。

    “累吗?”

    林澈摇摇头。

    张驰笑了笑。

    “明天继续。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一个月,够用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澈每天都在练车。

    早上五点起床,跟张驰上山。张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一圈一圈地跑,一圈一圈地挑毛病。

    “第三个弯,入弯早了,慢了零点三秒。”

    “第八个弯,出弯给油太急,车身甩了。”

    “第十七个弯,刹车点晚了,重新来。”

    孙宇强偶尔也来,坐在后面,拿着路书本子,念念有词。有时候张驰不在,他就坐上副驾驶,给林澈报路。

    “左五,入弯点参照物——歪脖子树,注意路肩塌陷。右四,出弯之后是连续弯,中间没有直道……”

    林澈听着他的声音,恍惚间回到了第一次给张驰当领航员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坐在副驾驶上,听着孙宇强报路,看着张驰一个一个弯过。

    现在轮到他开了。

    孙宇强报完一个弯,突然说:“你开得比张驰稳得多了。”

    林澈愣了一下。

    “真的。张驰那货,开车太野,有时候收不住。”

    “但有时候太稳了也不好。该野的时候,也得野。”

    他顿了顿,看着前面的路。

    “最后一个弯,那个飞坡,你知道张驰当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澈点点头。

    “那你就知道该什么时候野了。”

    记星和赵叔也没闲着。

    修车铺后面,那台206被拆得七零八落。记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一点一点地检查。赵叔端着搪瓷缸子,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个螺丝再紧半圈”或者“避震调软一点”。

    林澈有时候练完车回来,就蹲在旁边看。记星不爱说话,但该教的都教了。赵叔更不爱说话,但十二本笔记本就放在他那儿,随便他翻。

    有一天晚上,林澈翻到第三本笔记本,上面有一段话,是赵叔年轻时候写的——

    “巴音布鲁克,一百四十六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最难的不是那些急弯,是那些看着不起眼的小弯。大意了,就完了。”

    他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那台206上。记星刚给它换上新轮毂,车身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光。

    张驰蹲在车旁边抽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睡不着?”

    林澈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

    张驰抽了一口烟,看着那台车。

    “巴音布鲁克那条路,我跑了一辈子。每个弯我都记得。闭着眼睛都能跑。”

    他看着林澈。

    “但你比我年轻,比我稳,比我敢拼。”

    林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驰摆摆手,没让他说。

    “最后一周了,该练的都练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那个飞坡,当年你给我报的一百二五,我敢踩,这一次轮到你了,你敢不敢踩?”

    “敢。”

    张驰一巴掌拍了一下他的头。

    “你还真敢呀你!你以为你是我呀!”

    “所以这一点我得重点跟你说一下,你现在实力不够,而且你那台车性能也不行,极限95,不然出弯你会控不住。”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澈蹲在那儿,挠了挠头,看着那台车,看着月光下的巴音布鲁克。

    还有七天。

    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

    7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回去睡觉。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