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那天早上，林澈醒得比平时更早。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五点零三分。
还有四个小时才发车。
穿好衣服下楼，酒店的餐厅已经开门了。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穿赛车服的，都是今天要跑的，一个个端着盘子往嘴里塞东西，没人说话。林澈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包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儿有人吗？”
张磊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眼眶发青，明显没睡好。
林澈摇摇头。张磊一屁股坐下来，叹了口气：“第一次跑六盘水，紧张得一宿没睡着。”
林澈说：“我也是第一次。”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俩一起紧张。”
他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听说今天天气不好，可能有雾。”
林澈抬起头。
张磊指了指窗外：“你看这天，灰蒙蒙的，我昨晚看天气预报，说是早上可能有雾，中午能散。但愿能散吧，不然那八大弯……”
他没说完，但林澈懂他的意思。
六盘水的八大弯，出名的险。连续回头弯，一个接一个，外侧就是悬崖。平时都够呛，要是再起雾，那就真成了鬼门关。
吃完饭，林澈去维修区做最后的检查。
那台206静静地停在棚子里，车身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光。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又检查了一遍刹车和油路。
他拍了拍引擎盖，站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那种很稳的、不急不慢的步子。
林澈回过头，看见李彦走过来。
他还是那身暗红色的光刻队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林澈旁边，他停下脚步，也看了看那台206。
“车不错。”
林澈没说话。
李彦转过头，看着他：“今天有雾。”
林澈点点头。
李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雾天开车，别靠眼睛，靠感觉。眼睛会骗你，感觉不会。”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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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分，第一赛段发车。
六盘水站共分十个赛段，今天跑前五个，明天跑后五个。特殊赛段总长一百九十公里，砂石路面，海拔起伏超过九百米。
发车顺序按排位赛成绩倒序，每五分钟一台。林澈排在第23位，发车时间是11:05。
他在维修区里坐着，听着广播里一台台车出发的消息。
“1号车，发车。”
“2号车，发车。”
“3号车，发车。”
……
每五分钟一次，像放出去的箭。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27号车，准备发车。”
林澈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
领航员已经在副驾驶了，手里握着路书，抬头看他一眼：“准备好了？”
林澈点点头。
他把车开到发车线后面，停住。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雾起来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他往前开。
他把车停到发车线后面，深吸一口气。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他想起老赵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六盘水，连续上下坡，对刹车考验极大。多用发动机制动，别光靠刹车。”
六、五、四、三——
二、一——
11:05:00。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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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弯，右三，大石头。
雾比他想象的更浓。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十几米，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他盯着路边，等着那块石头出现。
石头，就在那儿。
他踩刹车，打方向。车头扎进弯道，砂石被轮胎卷起来，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车身稳住了，出弯，给油。
第一个弯，过了。
第二个弯，左四，连续下坡。
他提前降了一档，让发动机带着车往下走。车速不快，但稳。出弯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计时器——比路书上的基准时间快了0.5秒。
第三个弯，右五，五十米直道。
他利用直道提了提速，然后提前刹车入弯。车身稳稳地过去，比想象中顺。
第四个弯，第五个，第六个——
他一口气跑完前八个弯，每一个都过得干净利落。但到了第九个弯的时候，他发现不对。
车速慢了。
不是他踩刹车，是发动机没劲儿了。
高海拔。
他突然想起来，六盘水海拔两千米以上，氧含量比平原低，发动机吸进去的空气少了，动力自然就损失了。他踩下油门，发动机闷闷地响，车速提不上去。
但他没有慌。
动力损失了，那就用走线来补。弯道里少损失一点，直道上就能追回来一点。
第十个弯，左五，连续弯的开始。
他提前入弯，让车贴着内侧走。出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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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9:00
发车区。
裁判员举起倒计时牌——60秒。
8号的Mini Cooper S静静地停在发车位置上，陈哲远戴着头盔，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领航员低头最后一遍确认路书。
30秒。
20秒。
10秒。
裁判开始倒数：“10、9、8、7、6、5、4、3、2、1——”
绿旗挥下。
11:30:00。
Mini Cooper S冲出发车线，卷起一阵烟尘，消失在第一个弯道后面。
陈哲远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台206，比他早发车二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大概五六十公里的差距。
第一个弯，左三。
陈哲远刹车、打方向、给油——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出弯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计时器。
比路书快0.8秒。
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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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个弯。
林澈出弯的时候，扫了一眼计时器。比预估慢了0.3秒——高海拔的影响比他想象的大。
但他没有急。
急也没用。这台206只有1.6自吸，在这种海拔下就是吃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个弯都走好，把每一段直道都用足。
第十二个弯。
第十三个弯。
第十四个弯。
他一口气跑了五个弯，越跑越顺。那种车和人融在一起的感觉又回来了——不用想，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方向，什么时候该给油。车在告诉他。
第十八弯的时候，他听见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是赛道工作人员在通报情况：“SS3赛段……大雾……暂停发车……”
暂停了？
但他在赛道上，停不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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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弯。
雾越来越浓了。
能见度降到三十米，然后是二十米，最后连十米都不到。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几米的路，再往前就是一片白。
林澈放慢了车速。
不是怕，是看不见。
这个时候，谁敢快？
第二十一弯。
他看不见入弯点。只能凭感觉，凭记忆，凭那几天堪路时记下的每一个细节。
入弯，出弯。
过了。
第二十二弯。
还是看不见。他盯着路边，等着那棵歪脖子树出现。那是他记的参照物。
树出现了。就在车旁边。
他打方向，入弯，出弯。
过了。
第二十三弯，第二十四弯，第二十五弯——
他就这样“盲开”着，一个弯一个弯地过。有时候车会滑，有时候轮胎会尖叫，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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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i Cooper S冲过一个高速弯。
雾也浓了起来。陈哲远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放慢了车速。
陈哲远咬了咬牙，继续开。
但他在心里想：那台206，现在跑到哪儿了？
也是在雾里盲开吗？
还是已经把自己开出了赛道？
他不知道。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开206的人，一定在跑。
和自己一样，在看不见路的情况下，一个弯一个弯地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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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弯。
林澈刚过完，就听见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11号车……冲出赛道……退赛……”
11号。
张磊。
林澈心里一沉。
张磊退赛了。
他稳住情绪，继续往前跑。这个时候不能想别的，只能想下一个弯。
第二十七弯，第二十八弯，第二十九弯——
雾还是没有散。但林澈越跑越顺，越跑越快。他已经不是在“开车”，而是在“感觉”车。车在滑，他知道往哪边打方向。车在抖，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油。发动机在叫，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换挡。
第三十弯出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计时器。
比预估快了将近两秒。
在雾里，在高海拔，在这条最险的赛道上——他快了。
最后，林澈冲过了第五赛段终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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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林澈站在公告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总成绩暂列第三。
陈哲远第二。李彦第一。
张磊的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退赛。
林澈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张磊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瓶水，脸色不太好看。
林澈走过去。
张磊看见他，勉强笑了一下。
“跑了第几？”
林澈说：“第三。”
张磊点点头：“牛逼。”
他顿了顿，又说：“我今天……冲出去了。”
林澈没说话。
张磊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加油。”
转身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天晚上，林澈给张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张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林澈说：“张哥，我今天跑了第三。”
张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错。”
“今天有雾？”
“嗯。很大。张磊退赛了。”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
“雾天开车，能稳住就是本事。你稳住了，就赢了。”
林澈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驰又说：“明天还有五个赛段。好好跑。”
挂了电话，林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雾散了。
山又露出来了。
一层一层，灰蒙蒙的。
他知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