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巴音布鲁克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张驰开着车,一言不发。孙宇强坐在后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记星在后座缩成一团,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林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滩,心里乱成一团麻。

    铅封丢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林澈脑子里反复回想张驰刚才说的话——“一百二十五公里的时速,不只是爆了胎,可能还把铅封也摔出去了。”

    那个飞坡。最后一个飞坡。他报的一百二十五。

    是他报的那个速度,把铅封震掉的。

    林澈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那一刻,车飞起来的时候,那种失重的感觉。他想起落地时那声巨响,想起爆掉的轮胎,想起轮毂磨在石头上的火花。

    他没想到,铅封也在那个时候掉了。

    他声音沙哑的说:“张哥……”

    张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宇强踢了踢林澈。

    那意思林澈懂——别说了,让他静静。

    车继续开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夕阳把整个戈壁滩染成红色,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张驰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一眨不眨。

    开了很久,终于到了巴音布鲁克。

    张驰把货车停在修车铺门口,熄了火,然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宇强看看他,又看看林澈,轻声说:“先下车吧。”

    几个人下了车。林澈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张驰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赵叔听见车声,从铺子里走出来。他看了看那台装着206的货车,又看了看张驰的背影,然后问林澈:“怎么了?”

    林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孙宇强在旁边叹了口气,说:“铅封丢了。”

    赵叔愣了一下:“什么铅封?”

    孙宇强说:“发动机的铅封。比赛的时候,最后一个飞坡,震掉了。”

    赵叔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张驰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铺子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子。

    他走到货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搪瓷缸子递给了张驰。

    “喝点吧,冷静一下。”

    张驰接过来,猛的灌了一大口。

    赵叔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前方。

    林澈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驰下了车。

    他把走到林澈面前,站住了。

    “小林,跟你没关系。”

    林澈愣了一下。

    张驰看着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但声音很平静。

    “那个速度是我自己开的。铅封掉了,是我自己的事。你别瞎想。”

    林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驰拍了拍他肩膀,转身上了自己的货车,发动,开走了。

    赵叔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叹了口气。

    “让他静静吧,这种事,换谁都难受。”

    那天晚上,林澈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铅封的事。

    他知道铅封是什么。赛前车检的时候,技术官员会在发动机上打个铅封,证明这台发动机是符合规定的。比赛结束后,如果铅封完好,就证明发动机没被动过,成绩有效。如果铅封丢了,成绩就作废。

    铅封跟动力没关系,只是个封条。但它代表的是清白。

    张驰的清白,就这么丢了。

    他想起电影里,张驰找到铅封时说的那句话——“我可以不要成绩,但我不能不要我的清白。”

    那句话他看的时候只觉得感动。现在真的发生在眼前,他才明白那有多重。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巴音布鲁克的山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驰说,他比赛刚结束的那天晚上就去找过铅封,在那儿找了一整夜。

    一个人。

    没人陪着。

    林澈坐起来,看着窗外。

    明天,他也要去。

    第二天一早,林澈就起来了。

    他骑上赵叔那辆破摩托车,往山里去。

    巴音布鲁克的早上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外套裹紧,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冲。

    开了半个多小时,他到了那个飞坡。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到坡下面,开始找。

    飞坡下面是一片碎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铺了一地。林澈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翻,一块一块地看。

    铅封不大,就手心那么点大。灰扑扑的,掉在石头里,根本看不清。

    但他没有放弃。

    他从东边找到西边,从坡底找到坡顶。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脱了外套,继续找。

    手磨破了,膝盖跪得生疼,腰酸得直不起来。

    但他还在找。

    不知道找了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赵叔也过来了。

    赵叔走过来,什么也没说,蹲下就开始翻石头。

    林澈愣了一下:“赵叔,您怎么来了?”

    老赵头也不抬:“来找铅封。”

    林澈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两个人一起找,翻遍了那片碎石滩。

    还是没找到。

    中午的时候,孙宇强和记星也来了。四个人一起找,把范围扩大到方圆一公里。

    找到太阳落山,还是一无所获。

    天黑了,几个人坐在飞坡旁边,谁都没说话。

    孙宇强点了根烟,抽了几口,然后说:“行了,别找了,找不到的。”

    林澈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回去吧。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林澈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铅封。它到底掉哪儿了?会不会被人捡走了?会不会还在哪个石头缝里?

    他想起张驰一个人来找的那天晚上,是不是也像他这样,一块一块石头翻,一直翻到天亮?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找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找到。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

    第三天,又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整整一周,四个人把那个飞坡翻了个底朝天。赵叔甚至借来了金属探测器,一寸一寸地扫。除了几个锈迹斑斑的易拉罐,什么都没找到。

    铅封,真的丢了。

    第七天晚上,张驰来修车铺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几个——老赵、林澈、孙宇强、记星,四个灰头土脸的人,身上全是土,手上全是伤。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苦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行了,别找了。”

    林澈站起来,想说什么。

    张驰摆摆手,没让他说。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有些事,找不到了就是找不到了。”

    他走过来,看着林澈。

    “小林,你跟我来。”

    两个人走到铺子后面,那台206停在那儿,盖着帆布。

    张驰掀开帆布,看着那台车。

    “这台车,你第一场比赛用的,爆了胎,跑了第九名。”

    林澈点点头。

    张驰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第九名,那台高尔夫7代 1.4T第几名吗?”

    林澈愣了一下。

    “第八名,你只比他慢三秒。”

    林澈没说话。

    张驰说:“三秒。一个弯的事。如果你能第三弯不入弯早了,第七弯出弯给够油,第十一弯稳住,你甚至有二十二秒省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澈。

    林澈接过来一看——是孙宇强记的那张数据表。

    第三弯,入弯早了,损失5秒。

    第七弯,出弯给油不够,损失7秒。

    第十一弯,差点失控,损失至少10秒。

    加起来,22秒。

    张驰说:“你看见了吗?你不是比别人慢,你是比自己慢。这22秒,是你自己丢的。”

    林澈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张驰拍拍他肩膀。

    “铅封丢了,我没办法。但你的时间,是你自己丢的。你得自己找回来。”

    他看着林澈的眼睛。

    “下一站,龙游。我不管你跑第几名,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把你自己丢的时间找回来?”

    林澈看着他,握紧那张纸。

    “能。”

    张驰笑了。

    “行,那就行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铅封的事,翻篇了。别找了。”

    林澈看着他。

    张驰说:“与其找那个回不来的东西,不如往前看。后面的比赛,还得跑。”

    那天晚上,林澈回到屋里,坐在床上,看着那张数据表。

    他把这张纸贴在床头。

    然后他拿起老赵的笔记本,翻到龙游那一页。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张驰说的话。

    他闭上眼睛。

    能。

    一定能。

    下一站,龙游。

    他要把自己丢掉的时间,一秒一秒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