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志先开口见礼:“夫人。”

    宋怜点头,客气应承:“六叔。”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小瓷瓶,递过去,“九郎每隔三日,就要割肉引血为六叔制作解药,这份恩德……”

    她话说一半,陆承志赶紧躬身:

    “此恩此德,形同再造。有朝那一日,若于人前提起,更是无上荣光。”

    宋怜见他识相,便也稍作谦逊了一下,“您是长辈,无需提什么再造不再造的。若是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

    她等陆承志在前先行。

    周婉仪在后面拉了她一下,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宋怜给她丢了个眼色,叫她小心,陆承志不是善类,千万不要乱来。

    那瓶子里的,根本就是鸡血,鱼血,老鼠血,反正手头弄到什么血就给他喝什么血。

    陆九渊才不会为了陆承志割自己的肉。

    况且,若是真的喝了他的血,怕不是毒死他!

    宋怜女扮男装,跟随陆承志,径直去了在郡城北面的陆氏祖府。

    陆氏祖府坐落东南,至今已有百多年,经过几代人的扩建,如今九进七出,规模堪比王府,占地形同半个皇宫,盘踞在高岗吉地之上,面朝临胥江。

    宋怜来时,曾看过整座郡城的舆图。

    陆氏一族,各枝各房,无论在何处统兵,哪里为官,都会在吴郡围绕着祖府修造自己的府邸。

    如此一来,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陆府,又如蛛网上的露珠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占据了半个郡城,几乎数都数不清。

    进入祖府时,宋怜跟在陆承志后面,与周婉仪不约而同朝东边那一处上风上水,楼台高耸的院落看了一眼。

    那是陆九渊拜太傅后,专门给自己在祖府旁边修建的府邸,可以从西门行过穿廊,直接进入祖府。

    以前,他常年在京中,这座偌大崭新的府邸一直空着。

    但里面高耸的奢靡楼台,给人远远就能望见,皆知那是太傅大人的恩威和荣耀。

    可如今……

    陆承志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西边穿廊那边,一连串的年轻男子的笑闹声。

    接着,便是一众锦衣华服的少年,红红绿绿的锦衣丝绦,从竹影那一头绕了出来。

    陆承志停住了脚步,背着手,看着这一群。

    那一群见了他,也立时停了脚步,之后匆忙走出来,按年龄辈分站好,齐声拜见。

    有喊六叔的,有喊六爷爷的。

    想必是一群同族兄弟。

    陆承志板着脸:“你们在这儿吵吵闹闹做什么呢?”

    一个少年便抢先道:“回六叔的话,我们刚从十七哥那儿回来。”

    另一个少年道:“十七叔过两日弱冠,主君从京城专程写信回来,恩准他以长房嫡子的身份,搬进九叔的式燕园。”

    他还在喊陆九渊作九叔,就被身后的少年掐了一下。

    那少年小声儿提醒:“你还敢提那人!秦家通敌,他娘畏罪跳了城楼,他如今是亡命天涯的丧家之犬,他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叛国逆臣之血,根本不配做咱们陆家的人。”

    陆承志轻轻一叹:“你倒是分得清好赖,谁家的啊?”

    那少年立刻挺直胸膛:“回六叔,我是大宗三世祖七房膝下第五子,怀远。”

    站在陆承志后面的周婉仪眨了眨眼。

    太复杂了,听不懂。

    她偷偷看宋怜。

    宋怜也算不过来账。

    但虽然低着的头,却双眼明亮,略带喜色。

    就像出门打猎的猎人,找到了第一个猎物。

    其实,陆怀远到底是个什么身份,陆承志也算不清楚。

    总之就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旁支远亲家的小子。

    他叮嘱众人,老太君就在正厅,不得随意喧哗,便带着宋怜和周婉仪继续往前走。

    周婉仪经过那群少年,瞧着他们年纪应该跟自己差不多,但该是养尊处优,被呵护地极好。

    那一群少年,也看向她,惊艳小哥哥生了好一张粉墨难描的好面容。

    周婉仪被人看了,有点不乐意,骄傲往前快走了一步,刚好露出她身边同行的宋怜的侧颜。

    平静,淡漠,略带冰棱般清冷寒意,颔首垂眸,却是神仙般的样貌。

    那一众少年不由得全部倒抽一口气。

    “神……神仙……”

    周婉仪与宋怜嘀咕:

    “听说陆家的儿郎,人还不如刀长就要上战场,可如今见的,却怎么脂粉气这么重,眼皮子这么浅?”

    宋怜低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可后浪若是跑得太快,前浪便要死在沙滩上。”

    自古以来,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倾尽心力,为太子培植羽翼。

    陆家已经做得太大了,大到了父容不下子的地步。

    九郎就是最好的例子。

    陆承志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此女七窍玲珑,心思澄澈得简直令人发指。

    三人进了正厅,堂上已经端坐了老太君。

    她见了陆承志,龙头拐已经“当”地一声驻地:

    “老六啊,你好大的威风。钦差大人一回吴郡,还没见过我这当母亲的,就先动手打伤了耀祖,又杀了柳娇,你这样作天作地,是生怕外人不知,我陆家出了丑事?”

    柳娇,便是陆承志与人偷情的那个小妾。

    而耀祖,就是陆老四当奸夫的宝贝儿子。

    昨晚陆承志不声不响进了郡城,第一时间就是捉奸。

    结果,果然把那一对儿逮在了床榻上。

    于是不由分说,先拧断了小妾的脖子,光着身子丢了出去。

    接着,又打断了陆耀祖的两条腿,也光着丢了出去。

    他不准人给侄子遮盖,就那么光着屁股,嗷嗷叫着,抬回了四房府中。

    于是,天还没亮,这件事就全城都知道了。

    陆老四不在家,他夫人心疼宝贝儿子,一大早就将状告到了祖府里来。

    陆承志今日,是来挨骂的。

    陆家老太君,被气个够呛。

    “我陆家的儿郎,不知道是不是在战场上沾染的杀气太重了,怎么个个都没轻没重的。”

    她陪伴伺候的美妇,赶紧又是顺气,又是温声软语地安慰:

    “母亲息怒,六哥他们是打江山的,脾气暴躁在所难免。如今族中小一辈的,都有好好读书,我瞧着个个知书识礼。”

    老太君听了还算舒服,抬眼与她笑:

    “要是个个都跟你那冲霄似得,我也就安心了。”

    宋怜听见“冲霄”两个字,站在陆承志身后,微微抬眸。

    瞧着那美妇,无论是年纪,容貌,还是头上的珠钗翡翠,身上的绫罗绸缎,都远胜堂上又是告状又是抹泪的四房夫人。

    她,多半就是给瘫子当了二十年小妾,即将被抬回大房,成为陆氏主母的湘夫人。

    宋怜的脸,不易察觉地轻轻一偏,不动声色,静静审视自己的猎物。

    这时,外面有男子欢喜高声道:

    “祖母,听说是六叔回来了?”

    宋怜颔首半低头,随众人一道朝门外看去。

    见一身量高挑的男子,抬腿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身形逆着光,乍一看,居然与陆九渊有几分相似。

    但走到近前,看清面容,却分明清秀寡淡了太多。

    是陆冲霄。

    陆冲霄拜见老太君后,又朝陆承志行礼,余光里,正好蓦地发现,六叔身后,有个惊为天人的美貌少年,正直勾勾盯着他。

    陆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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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冒了,巨难受,比九郎戴手套还难受,容我慢慢写啊,太着急赶进度,写得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