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后,教室里。
肖立恒站在讲台上,看着走进来的男生们,一个个表情蔫蔫的,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程竞星最后一个走进来,她神色如常,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气色一如既往的好。
六人分别落座。
肖立恒扫了一圈,什么也没问,走了下考试的流程,把注意事项重新说了一遍,九点一到,开始发试卷。
试卷从前向后传递,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大家都是参加过多次考试的人,还不至于被一些事影响到状态,很快就收起那些多余的心思,专心考试。
几个人接过卷子,低头看题,神情无比专注与认真。
既然跑步跑不过她,总得考过她吧,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
四个半小时后,窗外的光影从东墙慢慢挪到外面的走廊,只剩下一条细线。
讲台上,肖立恒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合上手中的期刊。
“还有最后十分钟。”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六张脸。
陆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又划、划了又画。
江心远咬着笔帽,盯着试卷的目光像是在跟谁较劲。
谭西已经停了笔,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卷子,看不出是胸有成竹还是彻底放弃。
孔俊杰还算镇定,但翻卷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另一个从早上就蔫蔫的男生,此刻脸色更差了。
而程竞星,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一直那个节奏,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跟考试无关的事。
“没做完的抓紧。”肖立恒补了一句,重新坐下。
但十分钟过得很快,这点时间不会的也改变不了什么。
“时间到,放下笔,从后往前传卷子。”
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烦躁地把笔丢在桌上,也有人沉默地把卷子递给前面的人。
程竞星把卷子递出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坐了一上午,不仅后颈有点僵,她的肚子也早就饿得咕咕叫。
自从有了系统,尽管饭量增大不少,她反倒不怎么体会到饿肚子的滋味。
她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没摸出肉干,想起考试不让带,还放在宿舍里,只好忍了忍。
“下午两点,准时到。”肖立恒收好卷子,头也没抬地丢下一句,夹着试卷走出了教室。
他一走,教室里像被解除了某种封印。
陆成几个立刻毫无形象地坐下,或趴在桌上,发出哀嚎与不甘。
“我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我也没写完。”
“我倒是写完了,但感觉有陷阱,我应该没做对。”
“这道题,感觉有点超纲了……”
说话的江心远眼珠子转了转,落在谭西和程竞星身上,这两人不知道有没有做出来。
导师不让讨论,他们也不敢问。
只能在心里暗想,超纲的题目,可能是为了测试他们真正的底,估计没一个人能做完整。
程竞星收拾好自己的笔袋,站起来往外走。
孔俊杰叫住她:“一起去吃饭?”
“嗯。”她点了下头,等他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往外走。
谭西见状也跟了上去,由于都是要去食堂,孔俊杰即便看到,也不好把人赶走。
饿了两个小时的程竞星,在食堂干完了三碗半米饭。
每碗米饭都压得夯实,比两个男生还能吃。
吃完已经快两点,三人便一同前往教室。
不一会,陆成三人也赶了过来。
准点,肖立恒与其他老师一同走进来。
他们匆匆吃了午饭后,就开始阅卷,赶在两点半,将今早的模拟卷也批完了。
所有人正襟危坐,等待老师们接下来的审判。
肖立恒把一沓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六张脸,“这两次考试,大家整体考得不错。”
他顿了顿,“知识范围内的题你们都做对了,说明这段时间的培训是有用的。”
大家一听立刻想到最后那道大题。
“老师,最后一道题是不是超纲了?”孔俊杰举起手。
虽然大家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想听老师说。
“最后一道题,确实超纲了。”肖立恒把试卷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这道题考察的是有限域上的多项式分解,属于大学抽象代数的内容,你们没学过,老师也没教过。”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限域?
多项式分解?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是什么鬼”。
“老师,是所有人这道题都没做对吗?”谭西忽然也举起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
其他人起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隐晦的目光落在程竞星身上。
由于不让进行讨论,他们也不知道程竞星到底有没有做最后一道题,做的对不对。
但既然肖老师说最后一道大题是超纲的内容,那她应该也做不出来吧。
“当然,”肖立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除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程竞星身上,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赞赏。
“程竞星,满分。”
几颗脑袋齐刷刷地转了一下,盯着程竞星的后脑勺,瞳孔震颤。
肖老师刚刚那句话就让他们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没想到她连超纲的大学抽象代数都做出来了。
陆成想到自己,今天早上还质疑肖老师为什么一对一的时候选她。
早晨甚至还不自量力的挑战她的跑步强项,结果输得非常惨。
他们几个男生居然全都跑不过她,刚开始跑没多久,就被她远远甩在后面。
大家还能安慰自己,他们平时一心沉浸在学习中,疏于锻炼,跑不过她也正常。
可现在连学习都比不过她。
青少年们的自尊心被打击成一块块碎片。
不过最受打击的还是谭西。
大学的内容,他自然也有在自学,但是他迈的步子并没有那么大。
这让他心里备受打击,原本就因为没跑过她有些失落,现在仿佛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
“最后这道题她不仅做出来了,还用了两种解法。”
肖立恒把程竞星的卷子投影到屏幕上。
“第一种是标准思路,把有限域上的多项式分解问题转化为求根问题,用到了费马小定量的推广……”
大家静静地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推理过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限域,多项式分解,费马小定理的推广。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十几分钟后。
“这道题超纲了,所以扣分不影响本次考核的评判标准,”肖立恒把卷子收起来,“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你们觉得难的东西,有人能做出来,不是天赋,是视野。”
没有人说话。
程竞星坐在座位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像肖立恒刚刚夸的不是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落回指尖,稳稳的。
“下面讲第二道题,组合数学……”肖立恒翻开下一份试卷。
尽管内心震撼不已,但是大家依旧立刻收心,专心听课。
能走到这一步的,没有一个不是身经百战。
他们比谁都清楚,心态崩了,就什么都输了。
晚上回到宿舍,几人都有些魂不守舍,短短一天时间,他们就被刺激了两次。
江心远躺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自内心的感慨。
“我现在总算明白,肖老师为什么选她了,比不过,真的比不过。”
“岂止啊,我记得第一次集训的时候,她的分数排名虽然不低,但也是在能追赶的程度,当时第一名还是谭西,对吧?”
陆成看向沉默的谭西,他们几人里,最受打击的人应该是他。
他们从来没有超越过程竞星,从一开始就被甩在后面,现在被拉得更远,反倒不会觉得特别难受
但谭西跟他们不一样,他曾经是第一名,后面才被超越,现在却连汽车尾灯都看不到了。
“她进步太快了,现在就算肖老师要收她为学生,我都不意外了。”另一人也附和着说。
“你们说,肖老师把她单独留下,会不会是要说这个?”陆成心里不可避免的泛起一股嫉妒与酸气。
他家里人交给他要办的事情,集训快结束了,自己连半点进展都没有,她却办到了。
程竞星要是搭上肖立恒这条线,以后的路,和他们就不是一个级别了。
“不知道,与其在这里揣测个没完,还不如专注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孔俊杰说完,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出来,去洗澡了。
其他人见状,也没再说什么,寝室安静下来。
另一边,被肖立恒留下的程竞星以为又要给她讲新题。
“这次叫你留下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肖立恒已经斟酌了几天,眼看集训快结束,也是时候说了。
程竞星诧异了一下,不是要讲题吗?
“老师您说。”她在对面坐下。
“等集训结束,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肖立恒说。
“见谁?”
“我的老师,陈泰鸿。”
程竞星瞳孔立时瞪大,放在以前,她肯定不知道这个名字。
自从接触数学竞赛以来,她翻过的每一本专业教材、每一篇进阶论文,很多几乎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陈泰鸿,国内数论领域的顶尖学者。
他的学生不多,但个个都成就不小,在各自的领域里闪耀着。
远的不说,单单是眼前这位肖老师。
IMO国家队领队,竞赛圈说一不二的人物,光环便是无数。
“为什么要去见他?”程竞星的表情有点懵,她只是参加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竞赛吧?就算成绩好一点,也不至于让肖立恒把她带到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
她再怎么聪明,也想不到肖立恒的目的。
肖立恒平时见惯了她沉稳的样子,还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张,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忽然遇到了超出处理范围的数据。
他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
“你以为我每天那么积极教你,只是为了让你来参加比赛?”肖立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
程竞星没敢说,难道不是吗?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从你第一次在我这里拿满分开始,我就在观察你了,后来单独给你加练,也是在测试你的上限,结果你也知道了,你的上限,我没测到。”
程竞星没说话,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我跟老师提起你,说想带你去见见他,他同意了。”肖立恒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里见见,想必也不是普通的那种会面。
无缘无故,肖老师不可能因为突发奇想就带自己去见一个大人物。
程竞星有点不敢想象,只是她现在有些纠结。
“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学数学。”她说。
肖立恒以为自己这么说,她肯定会选择数学专业,没想到还在纠结,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都没有,她倒好,送到面前了还要犹豫,又气又觉得好笑。
“这个不着急,你才刚高考完,还有时间想。”
程竞星点头。其实时间也不多了。
别看还有两个多月,忙起来的话,一晃就过去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集训结束你别急着走,先在京都留几天,陈老师这段时间比较忙,还不确定哪天有空。”
程竞星算了下时间,“老师,我最多只能留三天。”
“嗯?”肖立恒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你不是高考结束了吗?还有什么事?”
程竞星顿了下,觉得不好瞒他,但又怕肖立恒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肖老师费心费力地带她去见学术泰斗,她却在这儿琢磨跑步的事。
她难得有些羞赧,声音也轻了几分:“我打算报名参加省运会。”
肖立恒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你要参加省运会?”
程竞星点了点头。
肖立恒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每天早上跑步的事他确实听柳安说过,但一直以为只是锻炼身体,没想到还要去比赛。
一时间沉默了,这个学生,他好像一直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