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这天,礼堂里参加集训的几个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谭西可是沈清源教授的亲传弟子,从小就是公认的数学天才,程竞星拿什么跟他比?”

    “也不一定吧?数学这东西最看天赋,她要是真有那个底子,也不是不可能。”

    “得了吧,她的天赋再高,能高过谭西?第一阶段集训她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第二。”

    “你怎么就咬定是运气?我记得第四次考试她三道题全对了。”

    “你结合她第三次的成绩看看,那次她明显丢分了,说明她的知识体系有漏洞,第四次能拿满分,多半是撞上了做过的题。”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反正我是不信她能赢谭西。”

    “急什么,后天就是选拔测试了,到时候谁强谁弱,自然见分晓。”

    程竞星一坐下就听到前排有人正在议论她,似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她。

    “那天咱们在食堂跟谭西说的话,好像被别人听去了。”孔俊杰特意从后排绕过来找她,压低声音说。

    他刚进场时就听见有人在议论这件事,怕程竞星心里不舒服。

    不过显然他想多了。

    程竞星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被看轻的不是她本人。

    孔俊杰又补了一句:“他们不了解你,自然会觉得谭西更厉害。”

    程竞星这才开口,语气很淡:“他们怎么想,我不在乎。”

    “我觉得你比谭西厉害。”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两人回头,对上林知夏笃定的眼神。

    孔俊杰微微一怔,上次集训时,他记得程竞星跟这个女生几乎没什么交集,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她就用这么笃定的口气说话,好像对程竞星了解颇深似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跟程竞星接触多了就会发现,她身上确实有种神奇的力量——越靠近,越容易被吸引。

    “谢谢。”程竞星冲她笑了一下。

    林知夏脸颊微微一红,“不客气,我不是恭维,也不是安慰,我是真的这么想。”

    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她对程竞星的实力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如果真像他们说的,只是运气好,那昨晚又怎么解释。

    一个运气好的人,能给她们流畅的讲题?

    还能用多种不同角度的解法?

    甚至都没见她怎么思考,她们还在想的时候,她已经有了答案。

    开幕式刚结束,礼堂里的人群开始松散。

    程竞星低头把笔袋收进背包,林知夏在旁边等她。

    两人正准备从座位排间走出去,面前忽然多出两道身影。

    谭西站在过道正中,身旁跟着一个同样背着训练包的高个子男生。

    他不偏不倚,正好挡在程竞星出去的路上。

    周围还没走远的选手们脚步一顿,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干脆停下收拾的动作,倚着椅背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记得谭西很讨厌总是被人拿来比较,尤其是被比较的对象不如自己。

    程竞星抬起眼,眼睛像在询问为什么挡我的路。

    谭西的神情算不上凶狠,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淡,他抿了抿唇,像是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这件事不是我传出去的。”

    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足够附近的人听清。

    “我知道,还有什么事吗?”程竞星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谭西见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微微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那个赌约可以……”

    “更改”两个字还没出口,程竞星已经打断了他。

    “不论输赢,赌约我都会遵守。”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干净而直接,“还是说你后悔了?”

    她微微皱起眉,以为谭西临时改了主意,不想赌了。

    说实话,她对这个赌约本身并不怎么在意。

    输赢如何,对她来说远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重要。

    但既然赌了,她就会认认真真地走到最后。

    这是她做事的方式,跟对手是谁没有关系。

    而且先来挑衅她的人是他,没道理挑衅完又退缩了,每个人总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谭西被她这一抢白,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更改赌约的内容,比如输的那个人,不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不如对方。

    程竞星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现在再说出来,反倒显得自己好像怕了一样。

    “我没有后悔,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场赌约我会全力以赴的。”

    程竞星点头,“巧了,我也会全力以赴。”

    在围观的人眼里,这场对话火药味十足且剑拔弩张。

    双方都互相给对方放了狠话。

    使得这场赌约变得更具期待性了,给这场枯燥无味的集训增加了一些可看性。

    先前说风凉话的那些人明显更加激动。

    还没离去的领导们看到一群学生聚在一起,远远瞧着,气氛似乎不太好。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望过去。

    旁边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踮起脚看了看,压低声音回道:

    “好像是谭西和另一个女生起了一些争执,两个人以这次的选拔考试成绩打赌,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现在学生们都在议论。”

    “打赌?”另一位中年领导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集训营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怎么搞起这些来了?”

    “年轻人嘛,争强好胜也是常情。”头发花白的领导倒是不怎么在意,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那群学生身上,“谭西我知道,确实有本事,那个女生是谁?”

    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连忙答道:“叫程竞星,上一阶段集训总排名第二。”

    “哦,第二名啊,那确实还不错。”头发花白的徐老微笑着点了点头。

    中年领导却不以为然:“谭西是沈教授的弟子,实力有目共睹,这个第二名以前完全没听说过,居然也敢挑战谭西,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嘛。”徐老语气和缓。

    “有干劲也不能乱来。”中年领导皱了皱眉,“这可是集训,要是输了,多半会影响到心态,后面还有国际赛事选拔,万一她一蹶不振,损失的是我们整个队伍。”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徐老,要不还是叫停吧?这个程竞星毕竟是女孩子,不如谭西也正常,但要是当众丢了脸,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徐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回身望了一眼那群尚未散尽的学生。

    程竞星已经背好包,正和两名学生并肩往外走,步伐轻快,脸上看不出任何沮丧或紧张。

    “你觉得她会不知道打赌的后果吗?”徐老忽然问。

    中年领导一愣。

    “她既然知道了还这么镇定,说明她根本不怕。”徐老收回目光,慢慢往前走,“你现在去叫停,才是真正让她丢脸,好像在说她输定了,需要别人替她遮羞。”

    “可是——”

    “再说了,”徐老抬手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你怎么就断定她一定会输?”

    中年领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

    徐老走了两步,又淡淡补了一句:“沈清源的弟子是厉害,但数学这行,从来不是看师门,是看本事的,让她试试,输了也是经验,更何况世上也没有绝对的事。”

    突然他又停了一下,“我听说,上次集训有个小姑娘写了一手好字,该不会就是她?”

    “对,就是她!”跟在后面的左老师立刻开口。

    他就是之前监考程竞星所在考场的那名老师,对她的字极为推崇。

    徐老点了点头,“不错,挺好的,有机会看一下是不是真有那么好。”

    左老师立即上前,殷勤道:“徐老,我有拍照,您要现在看吗?”

    中年领导瞪了他一眼,难道看不出来徐老只是客套一下吗?

    “说了回头再看,你那么急干什么?”

    徐老抬了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那就看一下吧。”

    左老师原本也有些后悔,听到徐老的话,就立刻精神起来,连忙从手机里找到了拍下的那张图片,扩大后递到徐老面前。

    徐老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当他看到上面的字迹时,顿时就移不开目光了。

    “这字……好啊!”

    他虽然不涉猎书法这一块,但是他也算认识几个书法大师,一眼就看出,这上面的字迹的功力之深厚。

    不像是年轻人写出来的,每一笔一画,都像是岁月沉淀的铁笔银钩。

    “这要是有卷面分,我都想给她满分了。”

    中年领导看了一眼,不得不说,这字确实挑不出任何问题。

    “字确实不错,只不过字写得再好,跟数学天赋可没有关系。”

    见他如此嘴硬,徐老摇了摇头。

    “你这护短的脾性,迟早是要吃亏的,还是不要太小看每个学生,每个学生都有各自的优点,她或许数学天赋不如谭西,但反过来,她这一手字,谭西就远远不如她。”

    被教训了一顿的中年领导讪讪道,“您之前不是说过,要严格遵守纪律。”

    “要懂得变通,良性的竞争是好事。”

    徐老说完,摇着头走了。

    程竞星和谭西的赌约当众过了明路,大家讨论起来再无所顾忌,都在期待明天的第一场考试。

    由于手机上交了,大家没办法在群里说,私底下却聊得很欢。

    有人偷偷开了个小赌局,赌明天的考试就能分出胜负,觉得不用等后面几天的考试。

    程竞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吃完饭就去上自习。

    自习课上,学生的座位不由自主的形成两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大部分人支持谭西,选的座位靠近教室的右侧。

    剩下的小部分人支持程竞星,就坐在教室的左侧。

    程竞星取出题本,仿佛没感受到教室里的异样。

    “这些人真是有眼无珠,居然去支持谭西那种傲慢自大的人。”孟初瑶,也就是短发女生小声地嘀咕。

    田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们不了解竞星的实力,很正常。”

    原本她们也是觉得程竞星就算比她们厉害,但应该也比不过谭西。

    经过昨晚那一夜,两人已经彻底被程竞星的实力折服了。

    没想到这张不平凡的脸上,居然也有那么恐怖的实力。

    两人一边说,一边看向毫无反应的程竞星。

    只见她埋头刷题,教练组发放的材料,那套IMO历年的真题,厚厚的一本,她只用了一天就刷了她们几倍的量。

    要不是亲眼看到她解题的整个过程,两人绝不相信,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

    更夸张的是,在明知有打赌的情况下,她还能抽出时间去干别的事。

    比如跑步。

    孔俊杰绝不承认,看到她们一脸震惊的样子,心里有那么一丝暗爽。

    果然不是只有他们三个会这样。

    自习一到点,教室里的学生就被赶走了,回到宿舍还不能熬夜,因为11点整就会准时关掉电源。

    学生一旦熬夜被发现,可能还会受罚。

    回到寝室后,大家只能准时洗澡,上床睡觉。

    第二天,由于睡得早,程竞星的生物钟提前一个小时醒来。

    四点的天空还是一片灰暗,浓稠的夜色尚未褪尽,只在东边的天际隐约透出一抹极淡的青灰。

    窗外的梧桐树静默地立着,枝叶纹丝不动,像是还沉在梦里。

    整栋宿舍楼还在沉睡中,走廊听不到一点声响。

    程竞星在没有打扰其他人,睡觉的前提下,洗漱完,拿起一本书轻手轻脚地走出寝室。

    空气里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清冽而湿润,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她轻轻地拢了下衣服,往楼下走去。

    天光渐渐从灰白变成浅金色,宿舍楼的楼道重新有了动静。

    程竞星回到寝室,一推门进去,林知夏三人已经醒来,看到她裹着一身寒霜回来,打从心眼里佩服。

    考场设在集训主楼第三层,等到七点半,门口就排起队。

    随着赌约里两个主人公的到来,现场的气氛变成浓稠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