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霆的话落在夜风里，轻而笃定。
但却像是往孟挽心湖上投了一颗石子。
孟挽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车门前，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拉开车门，只是侧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得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也看得清她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迟疑。
“再过十天就能做亲子鉴定了。”她说，声音不重。
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叶家那边说得很清楚，孩子到了八周就能做。我想等鉴定结果出来再复婚，湛霆哥，可以吗？”
秦湛霆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她说下去。
“我相信你。你说孩子不可能是你的，我真的相信。”孟挽垂下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把手上的皮革纹理。
“但是……但是万一呢？万分之一也是万一。如果鉴定结果出来，孩子真的是你的。
你就要认他——到时候，我不想让你为难。”
“这有什么好让我为难的？”秦湛霆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如果孩子是你的，你要负责他的抚养，你要定期去探视，你要和叶倾城保持联系——这些都是应该的。但我不想在这种前提下跟你复婚。”
她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眶没有红，但眼底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执拗。
“你已经很累了，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在认孩子和照顾我的情绪之间还要再做一道选择题。
等鉴定结果出来，一切尘埃落定。
我们再谈复婚的事——如果是第一种结果，我们马上去登记。如果是第二种……”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用力地弯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不算好看但足够真诚的笑容：“如果是第二种，我们再商量。”
秦湛霆看了她很久。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大衣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
然后他伸手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你从叶家老宅出来到现在，一直在想这件事，对不对？”
孟挽没有否认。
“你怕那个万分之一。”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孟挽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移开了视线。
秦湛霆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意的不是他会不会认那个孩子，甚至不是他会不会和叶倾城保持联系。
她在意的是那个孩子本身，叶倾城是孩子的母亲，而叶倾城品性恶劣、居心叵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难受了。
跟他负不负责、娶不娶叶倾城都没有关系。
她只是在用“等鉴定结果”这个理由，给自己留出一个缓冲期——一个让她做好最坏打算的心理准备期。
“好。”他说，“等鉴定结果出来再去。”
孟挽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大概是没有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答应了？”
“你想要的，我什么时候不满足？”秦湛霆帮她拉开车门。
用手护住门框上方，“回家吧，这边冷。”
坐飞机回来，已经快凌晨了。
秦湛霆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孟挽的那双毛绒拖鞋放在她脚边。
然后直起身来，替她解开了大衣的扣子。
“泡了澡放松一下，我帮你把水放热一点。”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语气是那种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平淡。
给孟挽弄好了浴缸，他又主动提到，“我去给你热点东西喝。”
孟挽点了点头，脚步比平时沉了不少——不是因为身体累，而是因为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每走一步都觉得那些念头在晃荡。
秦湛霆把卧室的门关上了，才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冷藏的鲜牛奶，倒进小奶锅里，拧开燃气灶的最小火。
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他用木勺慢慢搅着，不让牛奶起皮。
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熟练——不是那种刻意练习过的熟练，而是日复一日做习惯了之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自然。
火候差不多的时候，他从调料架上取了一小罐肉桂粉，往牛奶里撒了薄薄一层，又加了一小勺椴树蜜，搅匀，关火。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牛奶。
忽然想起她刚才不是哭，不是闹，也不是生气，就是安安静静，安静到让人心疼。
他太了解她了。
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自己消化。
她越是安静，越是不动声色，越说明那些情绪已经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翻滚了千百遍。
她不跟他吵不跟他闹，是因为她太清楚这件事里他是被算计的一方。
她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负担。
所以她只会把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往自己心里塞。
塞到自己都觉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才会像刚才那样，轻声细语地提出一个“等一等”的请求。
连那个请求，都是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生怕他多想。
他把牛奶倒进一只马克杯里——是孟挽常用的那只，杯壁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
用了很久，杯沿已经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但她一直不肯换。
他用手指探了探杯壁的温度，不烫手，刚好入口，然后端着杯子上楼。
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能听到里面隐约的水声——她刚从浴室出来。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指节叩在实木门上，声音不大但清晰。
“挽挽。”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孟挽站在门框里，已经换上了睡衣，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绒睡袍。
她的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脸上卸了妆，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但眉心那道浅浅的印子还没有完全展开。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张被揉过之后又小心抚平了的纸——平是平了，但那些细密的折痕还在。
“牛奶。”秦湛霆把杯子递过去，杯子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淡淡的白色弧线。
“加了你喜欢的肉桂和蜂蜜，趁热喝。”
孟挽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指尖被杯壁的温度熨得微微发红。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肉桂的香气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暖暖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冲散了一点点。
“好喝吗？”
“嗯。”她点了点头，捧着杯子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秦湛霆跟着她走进来，顺手把卧室的门虚掩上，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坐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身体微微侧向她，目光落在她捧着杯子的手指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
“不是因为你不信我，而是因为你太在意这件事的结果。
你在意到宁可先不复婚，宁可在担心中扛过这十天，也要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孟挽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没有抬头。
“但是，”秦湛霆把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上，按住她瘦削的后背，隔着睡袍，能感受到她脊柱的弧度和体温的温度。
“你不用一个人扛。结果没出来前，我会更努力的照顾你，只要我好好陪着你，你就会更轻松。
结果出来之后，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不可能因为任何原因把你放在第二位。
这一点，跟亲子鉴定的结果没有关系，跟有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孟挽听完心里什么地方塌了一角，心啊口啊，都软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