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四周很安静。

    孟挽花了好几秒钟才分清梦境和现实。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腰上压着一条手臂。

    很重,很结实,骨节分明的手腕搭在她的腰侧,手掌扣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睡裙,掌心温热而有力。

    她后背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均匀的呼吸声从她头顶传来,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又轻又缓。

    秦湛霆。

    决定离婚,她让秦湛霆睡另一张床,秦湛霆趁她睡着自己过来了。

    孟挽微微侧过头,借着那一线月光看着他的脸。

    他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什么心事。

    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在暗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他的呼吸均匀而深沉,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一呼一吸之间,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两层衣料,从她的脊柱传上来,像远方的鼓声。

    她想起梦里那个男孩的眼睛,和秦湛霆一模一样的深黑色瞳仁。

    想起梦里那个女孩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

    想起他们奶声奶气地喊她“妈妈”。

    想起怀里那股奶香和阳光混合的柔软。

    她忽然很想告诉秦湛霆。

    她做了一个这么美好的梦。

    她梦见他们的孩子了。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长得像他,也像她。

    他们在花园别墅后面的草坡上玩,那里的花开了一大片,比现实中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梦见他当爸爸了,她也当妈妈了。

    她侧过头,嘴巴张了张,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能告诉他。

    秦湛霆是一个会把所有事情都当真的人。

    他送她别墅,签净身出户的协议,把全部身家都押在她身上。

    他说他要在三十天之内让叶家后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如果她现在告诉他,她梦见他们有了孩子,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当真——不是当做一个梦。

    而是当做一种期待,一种承诺,一个他必须实现的未来。

    而明天,他们就要去离婚。

    她不想在这个晚上,用这样柔软的一个梦,去为难他。

    孟挽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挪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他。

    但她刚挪开一寸,那条手臂就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这次箍得更紧了。

    他整个人都朝她这边挤了挤,下巴埋进她的肩窝里。

    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热热的,痒痒的。

    “别动……”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含糊,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说梦话,“……老婆。”

    孟挽僵住了。

    他没有醒。

    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依旧是那种深沉而均匀的节奏。

    他只是本能地把她搂回来,本能地叫她老婆。

    就像他在梦里也记得她是他的妻子,像他无论在清醒还是沉睡中都改不掉这个习惯。

    孟挽没有再动。她枕在他的手臂上,重新闭上眼睛,眼睫毛却湿了。

    心里又甜蜜又酸涩,像被人灌了一大口蜂蜜柚子茶——甜是真的甜,涩也是真的涩。

    两种滋味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她想着那个梦。

    想着梦里草坡上的阳光,想着两个孩子扑进她怀里时软软的触感,想着他们喊“妈妈”时奶声奶气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这样两个孩子,男孩像他,女孩像她,在花园别墅的草坡上追蝴蝶、摘野花。

    而秦湛霆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眯着眼睛看孩子们跑远——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胸口发胀。

    可是至少现在,这个梦不能让他知道。

    孟挽把脸埋进枕头里,把眼泪蹭在枕套上,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秦湛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他的那半边被子掀开着。

    枕头歪斜着搭在床沿上。孟挽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位置,床单还是温热的。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走到楼下。

    秦湛霆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传来油星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鸡蛋混合的焦香。

    他旁边已经摆好了两个盘子,面包烤到微焦,切好的牛油果一片一片铺在上面,旁边码着几颗对半切开的小番茄。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坐一下,马上好。”

    语气平常得像昨天没有答应离婚,像昨晚没有偷偷爬到她床上来,像这只是他们婚姻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孟挽在餐桌旁坐下,看着他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溏心蛋黄从蛋白里涌出来,流在金黄色的面包片上。

    “你今天很早就醒了?”她问。

    秦湛霆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份,简单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孟挽低头慢慢地把早餐吃完。

    收拾好碗筷,秦湛霆去换衣服。

    孟挽从包里拿出那份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那一栏已经签好了,旁边空着他签名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秦湛霆还在卧室里,能听到衣柜开合的声音。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小盒印泥,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在自己的拇指上薄薄地涂了一层。

    然后拿起协议书,在签名栏的旁边,把自己拇指的纹路清晰地按了下去。

    她又蘸了一点印泥,抽出一张湿纸巾,把自己的手指擦干净。

    她没有叫秦湛霆下来按手印。

    她知道如果让他看这份协议,他一定会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一定会皱眉头,一定会不签。

    他昨晚给她的那份协议是净身出户,他把所有东西都给她了。

    但她不能要他净身出户——叶家的人会查出来。

    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看出来,一个净身出户的男人和一个拿了全部财产的女人,这段婚姻的结束方式太过反常。

    反常到足以引起怀疑。

    叶修晟不会相信他们是真的离婚,只会觉得他们在演戏。

    孟挽从包里拿出另一份离婚协议。

    这一份是她让童童连夜拟的。

    条款很常规,也很体面——婚前财产各自归各自,花园别墅仍归孟挽所有,这是秦湛霆婚前赠予的,没有任何争议。秦湛霆名下的存款、股票和其他不动产,全部保留归他本人所有,孟挽分文不取。

    没有净身出户的悲壮,也没有全部卷走的贪婪,就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两个成年人和平分手的协议。

    这样的协议,叶家看到也不会起任何疑心。

    但她需要秦湛霆的手印。

    她在两份协议上都按下了自己的指印,然后连同印泥一起放进包里。等一会儿在民政局,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她会在她准备的那份协议上替他按上手印。

    他心情不好,大概率不会仔细看——他相信她,他从来都是无条件地相信她。

    她对自己说,这不是骗他。

    这是应该还给他的。

    秦湛霆从楼上走下来。

    他要来抱她。

    孟挽直接从椅上站起来,一抬腿,自己出去了,上了车。

    摘掉头上的帽子。

    太热了。

    都出汗了。

    等秦湛霆跟上来,坐好。

    她对他说:“我们直接去民政局吧,省得改天还要约时间,挺麻烦的。”

    “要不,再等等吧?”秦湛霆语气敷衍道。

    孟挽硬着头皮说:“我们今天就去,早点去,叶家能早点不再卡你。”

    “我们离婚,我们的爸爸妈妈,在天上看到这个,会难过的。”

    秦湛霆吸了一口气说。

    孟挽平静地说:“秦湛霆,你有点幼稚,我们又不是真离婚。”

    秦湛霆想了想,“你的外婆,在另一个世界会难过的,我答应过你外婆,会照顾你余生。”

    “只要过一个月,一切真相都清楚了,我们复婚,没什么变化。”

    秦湛霆垂眸看着她,“我也会难过。”

    孟挽无可奈何道:“都会过去的,难过也就这一个月,稍微忍耐一下。”

    秦湛霆不露声色地说:“一个月?一个月太久了,一天都会难过,孟挽,你忍心看我难过吗?”

    孟挽看他像个大孩子一样纠缠,“别拖延了,除了法律上不是,我们心里还是夫妻,我们可以暗中相依为命,骨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换个形式而已。”

    孟挽觉得,她就不能听秦湛霆说话。

    听他说话,太揪心了。

    再听下去,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动摇。

    她狠下心吩咐司机:“麻烦送我们去民政局。”

    “好的,秦太太。”司机发动车子。

    一路上秦湛霆沉默不语,像有很重很重的心事。

    孟挽反倒平静得多。

    有的时候,外表看似温柔的人,内心反而强大。

    外表强硬的人,内心反而脆弱。

    不分男女老少。

    四十分钟后。

    来到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