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陆,幽都城。
当幽都城高大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了几分轻松与踏实。
银月站在城门前,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眼眶微微泛红。
城门内早已有人认出他们,一路小跑着迎出来,惊喜的呼声此起彼伏。
当晚,楚沧澜和银月说什么都不肯放他们走,非要让他们留宿一晚,又让厨房做了一大桌美味佳肴要好好招待他们。
凤行御原本想拒绝,但银月已经把昭昭从墨桑榆怀里接了过去,抱在怀里不撒手,亲了又亲,眼底的喜欢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种黏糊糊的目光,让凤行御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银月的眼神,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瞧着像是要把他闺女拐走似的?
后来酒过三巡,银月再伸手想抱昭昭,凤行御直接侧身挡下来,神色淡淡地说:“她困了。”
昭昭在他怀里正精神抖擞地咿咿呀呀,小手挥来挥去,半点困意都没有。
楚沧澜见状,忍不住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对银月说:“不就是个闺女嘛,有什么了不起,咱也生,生十个。”
银月原本正眼巴巴地看着昭昭,闻言猛地转过头,狠狠踩了他一脚。
楚沧澜当场龇牙咧嘴地抱住了脚,疼得倒抽凉气。
银月瞪他一眼:“还没原谅你呢,谁要跟你生十个。”
说完转身气呼呼的走了,留下楚沧澜在原地一瘸一拐地蹦了两下,表情又痛又委屈。
墨桑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银月的心结应该是过去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墨桑榆和凤行御便带着昭昭和白团子不辞而别。
银月醒来时发现隔壁房间已经空了,只留了一张纸条压在茶碗下面,上面是墨桑榆随意洒脱的字迹:“走了,有空再见。”
银月攥着纸条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轻轻笑了笑,又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
雾都,皇宫。
御书房里的案牍堆得比人还高,朱红色的折子摞成小山,将后面埋头批阅的人影挡得严严实实。
顾锦之抬起头,眼底泛着红血丝,手里还捏着一支沾了朱砂的笔,指节处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一年多了。
他替凤行御坐在这个位置上,批折子,面朝臣,处理政务,应付各种各样的难题,以及越来越不满的朝臣质疑,连口气都喘不匀。
龙椅上坐着的这个傀儡假人,虽然身形容貌与凤行御一般无二,可时间长了还是难免露馅,每次上朝都是端坐着,由顾锦之在一旁代为传达旨意。
刚开始朝臣们还不敢多问,日子久了,便有人开始私下议论。
“陛下这一年来怎么总是缄默不言?”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顾首辅独揽大权,该不会是……”
顾锦之每次听到这种风声,都要费尽心思去圆谎、安抚、敲打,心力交瘁。
更要命的是,他的妻子温知夏,身为户部尚书,自打怀孕后便无法再像之前那般劳累,如今月份大了,所有本该她处理的公务也一并压到了顾锦之的头上。
他白天在御书房批折子,见大臣,应对各方势力,晚上还要回府抽空陪温知夏,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这一年多来,他起得比鸡早,活得比牛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苍玄境那边时不时会派人过来帮忙,解决一些棘手的难题。
像是朝中某些暗藏的势力,边关突发的兵乱,邻国蠢蠢欲动的试探,都在暗处被无声无息地化解掉。
如今的大宸国,更加的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边境安宁,民心归附。
可顾锦之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面前这份刚递上来的折子,头疼得厉害。
这是工部新递上来的奏章,说的是京城南郊那条新修的河渠出了大岔子,设计图纸与实地勘测严重不符,导致上游水势倒灌,冲垮了沿岸三个村庄,淹了上千亩良田,死伤数十人,灾民如今堵在京兆府门口闹事。
工部尚书被人弹劾渎职,户部那边没能及时拨款赈灾,弄得京兆府尹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礼部那边还在催问今年的祭天大典怎么安排,边关又递了密报说发现有细作潜入了大宸境内。
事赶事,事摞事,全都赶到了一起。
顾锦之捏着那道折子,闭着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想把桌子掀了的冲动。
他正要开口,叫人去传工部侍郎和户部侍郎来问话,御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宫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喊道:“大人,夫人她……夫人她好像要生了!”
顾锦之手一抖,朱砂笔啪地掉在折子上,洇开一大团殷红的印迹。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那宫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府上派人来报,说夫人忽然腹痛不止,接生婆已经到了,但夫人一直叫着要见您……”
顾锦之话都没听完,人已经冲出了御书房,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
身后的折子,茶盏,笔架被他的衣袖带倒了一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也顾不上了。
从御书房到宫门口,他一口气跑了出来,翻身上马,朝首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路尘烟。
赶到府门口时,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衣袍被门栓刮了一道口子也浑然不觉。
院子里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屋门紧闭,里面传来温知夏压抑的痛吟声。
顾锦之站在门外,心悬到了嗓子眼,手抖得连门帘都掀不稳。
豫嬷嬷和风眠也在里面帮忙,看见顾锦之担心的紧,连忙安慰:“顾大人莫急,温大人身子骨好,胎位正着呢,就是头胎费些时辰,您在外头等着便是。”
“…好。”
顾锦之抹了把脸,又才往后退了几步,强自镇定的等着。
听着屋内偶尔传出的痛哼,他攥紧拳头,脸色比屋里的人还要白几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从日头高悬等到了暮色四合。
忽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从屋里传了出来,撕破了庭院里所有的焦灼与沉闷。
顾锦之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门帘掀开,豫嬷嬷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堆笑:“恭喜顾大人,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顾锦之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怀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小脸通红,攥着拳头哭了两声,又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他抱着女儿,脚步虚浮地走进屋内。
温知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看见他进来,虚弱地勾了勾唇:“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啊。”
顾锦之走到床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哑得不像话:“辛苦了,夏夏。”
温知夏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别哭啊,首辅大人。”
顾锦之别开脸,用力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没哭。”
温知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怀里的孩子,目光柔软得像化开的蜜:“给她取个名字吧。”
顾锦之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脸,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叫……顾念。”
“念什么?”
“念着,我们一家,团团圆圆。”
顾锦之在屋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温知夏便催他回去。
“宫里一堆事等着你呢,快去吧。”她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利落。
顾锦之抱着女儿舍不得撒手,低头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温知夏伸手把顾念接过去,朝他摆了摆手。
“别磨蹭了,回去把事情处理完,就赶紧好好睡一觉,瞧你,看着比我还累。”温知夏心疼不已。
“好,委屈你了。”
顾锦之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翻身上马,往宫里赶。
一路上,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说他这一走就是几个时辰,那么多事情堆着,早就应该有人来催他了。
可这么久过去,居然都没人找他?
这不太寻常。
他下马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沉沉,宫门内的灯火已经次第亮了起来,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异常。
他快步穿过回廊,推开御书房的门,脚步猛然顿住。
御书房里,所有被他带倒的折子,茶盏,笔架都已收拾得整整齐齐。
案头上那座被他批了一半的小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摞分门别类码放好的文书。
顾锦之的目光从案头移到窗前。
凤行御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回来。
墨桑榆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怀里还抱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娃。
顾锦之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了好几息。
“陛下!”
过了好一会,他大步走过去,激动又克制地跪下行礼:“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臣就要被活活累死了!”
凤行御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歉意。
他弯腰,将顾锦之从地上扶了起来。
“锦之,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沉吟一瞬,又补了一句:“温大人刚生产,我给你们放产假,之后的四十天,你回去好好陪她,朝中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产假?
顾锦之闻言一愣。
虽然没太明白什么是产假,不过,四十天……
“真的?”
顾锦之表示怀疑。
“嗯。”
凤行御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休息,过两天,等我把所有事情处理完,就举办宫宴,正式册封昭昭为长公主。”
顾锦之的目光再次落在墨桑榆怀里的那个小粉团子上,看了好一会,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蹙。
娘娘生了个公主,那储君之位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墨桑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开口:“顾大人放心,等昭昭再大一点,若她愿意,就封她为皇太女。”
“若她不愿意,届时我们会提前培养下一代储君。”
顾锦之:“……”
这话,若是放在大宸朝堂上可谓是惊世骇俗,可从墨桑榆嘴里说出来,顾锦之竟觉得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毕竟,他们这位娘娘的想法,一向如此,胆大又开明。
“好,那臣就先告退了。”
顾锦之拱手,又看了一眼凤行御,再次询问:“陛下,臣这四十天可当真不管朝事了?”
“当真不管。”凤行御点头。
顾锦之转身走出御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背影都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
他走出宫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月色很好,夜风微凉,他觉得这一年多来头一次呼吸这么顺畅。
顾锦之离开没多久,皇后娘娘带着长公主回宫的消息,如春风过境般传开了。
当然,凤行御当初一同离开的事情,只有言擎他们那些心腹将领知晓,朝中其他大臣并不知情。
在他们眼中,陛下这一年来一直安居宫中,只是龙体抱恙,鲜少露面罢了。
如今皇后回宫,长公主降生,乃是天大的喜事,消息传开,宫里宫外都悄悄热闹了起来。
入夜后没多久,御书房的门便被接二连三地推开了。
袁昭在宫里巡逻,听到消息第一个跑过来。
一进门,目光便直直地落在墨桑榆怀里的昭昭身上,都没顾得上行礼,就迫不及待地跑过去:“陛下,娘娘,这就是小公主,天哪,她长得好漂亮……”
言擎和睚眦,以及寒枭紧随其后,三人来的挺匆忙,却也没忘带礼物,两大包袱东西,一个个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靳一身官服还没换,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赶来的,站在门边,看到里面的人,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半个时辰不到,豫嬷嬷和风眠也赶了回来,除了顾锦之和温知夏,几乎全部到齐。
墨桑榆目光一一看过去,见还少了个人,询问道:“罗铭呢?”
“他呀。”
言擎嘴快,接话道:“被人拐走咯。”
“别胡说。”
风眠轻轻拍了他一下,解释道:“不是被拐走,是苍梧公主说,他们国家有个厉害的国医圣手,开了个什么医学研讨会,邀请罗大夫过去参加,还会回来的。”
“他们成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