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最高作战会议室。

    这里,是整个北方军区的大脑和心脏。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红蓝色的箭头和符号,充满了肃杀之气。

    一张由一整块巨大樟木制成的、长达十米的椭圆形会议桌,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桌面上,还散落着各种文件、图纸,和已经喝干了的搪瓷茶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烟草、茶水和硝烟的味道。

    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决定着未来边境防御格局的、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而此刻,这张桌子的主位上,却坐着一个五岁的、还在发着低烧的小女孩。

    沈清月被沈远征,安置在了他那张宽大的、由真皮包裹的指挥官专座上。

    她的身上,还裹着沈远征那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

    沈清河则坐在她的旁边,小小的手里,被塞了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正一脸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了各种新奇玩意儿的、巨大的房间。

    会议桌的两旁,坐着北方军区的几位最高领导。

    军区政委张振邦,参谋长李源,后勤部部长赵爱国……

    每一个,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北方军区抖三抖的大人物。

    而陆则琛和周建军,则像两尊门神一样,笔直地,肃立在沈远征的身后。

    整个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小女孩身上。

    沈远征坐在沈清月的对面,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地,盯着她。

    他已经强迫自己,从刚才那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冷静了下来。

    但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紧握着的、青筋毕露的拳头,却依旧暴露了他内心那极不平静的、如同火山一般,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清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告诉大伯。”

    “从你爸爸妈妈……出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事,所有的人,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大伯。”

    “一个字,都不要漏。”

    沈清月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男人。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会对他造成严重打击。

    但她必须说。

    因为,这不仅仅是她和弟弟的冤屈。

    这更关系到,她父母牺牲的真相,关系到那张隐藏在幕后的、巨大的黑手。

    她吸了口气,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大伯,爸爸妈妈牺牲的消息,是二伯沈建国,和二伯母李桂芬,告诉我们的。”

    她开口了。

    “他们拿着爸爸妈妈的牺牲证明,和一张盖着部队大红章的汇款单,领走了八百块钱的抚恤金。”

    “八百块!”

    听到这个数字,后勤部部长赵爱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作为掌管全军区后勤和财务的大总管,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笔钱,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要挣上整整三年的钱!

    “然后呢?”沈远-征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

    “然后,”沈清月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她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他们当着全村人的面,哭得死去活来,说一定会把我们当成亲生孩子一样,好好照顾。”

    “可一转头,他们就把我和弟弟,赶到了村子后面,那个废弃了十几年的、又脏又臭的猪圈里。”

    “猪圈?!”

    周建军团长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虎目圆瞪,“他们……他们竟然让你们去住猪圈?!”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全都露出了无法置信的、愤怒的表情。

    沈远征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那坚硬的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了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猪圈里,到处都是猪粪和馊水,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晚上,还有老鼠和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

    “我们每天的饭,就是他们喂猪剩下的、已经发了馊的烂菜叶子和米糠。有时候,馊水里,还能看到蠕动的蛆虫。”

    “蛆虫……”

    张政委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闭上眼睛,不忍再听下去。

    沈清月却还在平静地,继续着她的叙述。

    “我们很快就生病了,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冰冷的、混着猪粪的干草上,听见二伯和二伯母在门外商量。”

    “他们说,我弟弟是个赔钱货,留着也没用,以后就给他们家当一辈子的长工,放牛砍柴。”

    “而我……”

    沈清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弧度。

    “他们说,我长得像我妈妈,是个美人胚子。他们联系了村里的一个人贩子,叫瘸腿张。只要一百块钱,就把我卖掉,给他们的宝贝儿子沈家宝,凑娶媳妇的彩礼钱。”

    “他们说,这算是我,为沈家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砰!”

    一声巨响!

    沈远征面前那张由整块百年樟木制成的、厚达十公分的会议桌,竟然被他,一拳,给生生地,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深陷下去的拳印!

    木屑四溅!

    “畜生!”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他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里面,燃烧着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滔天的怒火!

    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陆则琛和周建军在内,都被他这股骇人的气势,给震慑得,心神俱颤!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沈指挥官,发这么大的火了。

    上一次,还是在南边的战场上,当他得知,自己的一个侦察排,因为情报失误,而全军覆没的时候。

    那一次,他一个人,一把枪,冲进了敌人的指挥部,杀了个七进七出,硬生生把对方的指挥官,给活捉了回来。

    而这一次,他们知道。

    沈指挥官的怒火,比上一次,还要猛烈百倍!千倍!

    “大伯。”

    就在这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沈清月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但就是这份平静,却像是一瓢滚油,狠狠地,浇在了沈远征那早已被点燃的怒火之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因为极度的愤怒,而身体剧烈颤抖的男人,缓缓地,将自己逃亡路上的所有经历,和盘托出。

    她讲了,自己是如何用一块瓦片,为自己和弟弟刺穴放血,强行退烧。

    她讲了,自己是如何在人贩子上门的那个晚上,利用火灾,制造混乱,又是如何用那块瓦片,划断了瘸腿张的手筋,带着弟弟,逃出生天。

    她讲了,在深山里,又是如何躲过二伯的追杀,如何靠着挖葛根、捕野鸡,艰难求生。

    她讲了,这一路上,她所遇到的,所有的善,与所有的恶。

    她讲得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客观。

    仿佛,她不是在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而是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可是,她越是平静,听在在场这些铁血硬汉的耳朵里,就越是感到,字字诛心!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到底是如何,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保持着如此的冷静和坚强。

    当沈清月讲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会议室,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沈远征的脸。

    因为,他们知道,那张脸上,此刻,必然是何等恐怖的表情。

    “呵呵……”

    忽然,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沈远征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他笑了。

    笑得是那么的悲凉,那么的愤怒。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他没有再看沈清月。

    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名叫沈家村的、小小的红点上。

    然后,他伸出手,用他那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红点上。

    “传我命令。”

    “陆则琛。”

    “到!”陆则琛猛地立正,身体绷得如同一杆标枪。

    “我给你一个营的兵力。”

    “一个小时之内,我要你,带着你的人,从这里出发。”

    “我要你,在天黑之前,把沈家村,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我要你,把沈建国,李桂芬,还有那个瘸腿张……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全都给我,活捉回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审讯也好,逼供也罢。”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真相。”

    “尤其是……那道驳回我探亲申请的命令,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他们不说……”

    沈远征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如同野兽般的血色光芒。

    “那就给我……打!”

    “打到他们说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