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社的时候,江枝背了一个年前才新做好的篮子在后背上,里面装了积攒的二十来个鸡蛋。
去年冬天的时候都快过年了养的鸡才开始下蛋。
要不是有任务要交,她其实都打算攒在那里,毕竟她嫂子月份越来越大了,家里面的粮食有限,但凡是能吃的都得攒着,每天给加一点,到生的时候也好有劲。
更不要说坐月子多少也得有一点。
两个人昨天晚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就商量好了要干啥。
盐,煤油,洋火这些在大队就能买得到,就不必淘神跑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
但是布和棉花是一定要从公社那边买的,尤其是布,可能比底下大队供销社里的花色都多一点。
“我长这么大有记忆以来,感觉家里还从来都没有这么富裕过。”尤其是布票和糖票:“我哥也不晓得拿啥跟人家换的,竟然还有香皂和邮票这种东西。香皂是个啥呀?”
叶穗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我也没见过。”到供销社看看就知道了。
她也是从来都没有这么富裕过,竟然还有粮票,江永安在信里面说那个是全国通用的,而且还没有时间限制,方便的很呢!
果真,人家说去的地方多了会增长见识。
如果家里没有人出去,哪里会晓得这些东西呢?
除了要给娃准备的棉花和布,叶穗心心念念的都是本子和笔。
还得问一下记性是咋记的?
江永安在信里面三言两语的说了说,但是叶穗依旧感觉没有谱,毕竟这是她没干过的事。
等去了之后一问才知道,竟然还要什么工业券,听都没听说过。
又是拿上钱都买不了的东西。
那就只能紧手头上有的票先用的用了。
“那回头就只能去找二叔了,他们学校给他配的有钢笔和墨水呢,纸肯定也有。”
叶穗嗯了一声,回去之后想了想就用树枝削了个像铅笔一样的东西,然后在桌子上先练着。
把心里的话,就那么凭空的练了好多遍,才去找江勤海开口:“二叔,上次去公社没买到笔和纸,还得麻烦你……”
麻烦的次数太多了,叶穗总觉得越来越难开口。
因为好多东西借来用了根本就给人家还不上。
“不麻烦,这麻烦啥?”又不是外人,外人找上门来,他都得帮忙,何况是自家人。
江勤海一个文化人,把上面发的那些笔呀,墨呀看的重的跟啥一样,旁人都碰不得。
江永兴个捣蛋鬼,小时候因为这狠狠的挨过一回,真的是差点脱了一层皮。
刘慧芹抱着娃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叶穗刚好从他手上接过笔和墨水还有纸。
回头转身就跟着自己的男人咬耳朵:“以前永安在家的时候,爹对他是最好的。
这人走了,现在对他媳妇是最好的。”
她真是搞不懂,在家里一天到晚绷着个脸,苦大仇深的看着吓人的很,搞得人话都不敢说。
跟别人却和蔼的不得了。
说起来一肚子的文化,亲疏远近都分不清。
“瞎说啥玩意呢?永安那是我大伯的独苗苗,我大伯死的时候托付给我爹的。他这走了,家里连个指望都没有,有个大小事情给操心一下,不是很正常?”
刘慧芹就不吭声了。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也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有些话不能一直不说,但是说出来别人不高兴就不能再说了。不高兴也没关系,反正话从嘴里说出来就能入人的耳,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叶穗把笔墨借过来之后,迟迟都不敢动手。
江枝的耐心都耗尽了:“哎呀!不就是写个信吗?嫂子,你至于吗?你不管写成啥样的只要是你写的,我哥看见了都会很高兴的。”
“我是担心糟蹋了人家的笔墨纸。”轻易都买不到的东西,就更加的难得可贵。
“你都练习了这么久了,你就拿那个当你削的那根棍棍不就行了。”
叶穗深呼吸,用非常不标准的姿势握着那支钢笔,比划了好几回才在纸上落下痕迹。
她不会写信,但是她会模仿。
所以她写下了:
永安吾夫:
接到你的信和汇 ,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我和枝枝都很开心。从你走,一直担心,知道有你确切的消息才算彻底的踏实。
家中一切都好,在外勿念。
我知你在外十分辛苦,不必过于节 ,照 好自己。
还有月余娃儿就要出生,不知男女,收到信,给娃起名,小名我就 意了……
“枝枝,你来!”
“咋了咋了?”
“你教教我这几个字咋写?”叶穗已经尽量的用很简单的字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了,但是依旧有不少字都不会写。
毕竟她学的太晚,学的时间也不多,学的最复杂的字大概就是那个叶穗的穗了。
江枝擦了擦手,找了个棍子在地上用力的把几个字儿都给她写出来,叶穗反反复复的念了好几遍才弄清楚哪个字是哪个字。
又在那里比划了半天,才添到了纸上。
江枝好奇的不行:“嫂子,你给我哥写的啥呀?”
“没啥,就喜欢家里面的一些琐碎事情。”
“我能看看吗?”
她也想给她哥哥写信,结果问了一下才知道,笔和纸这么难弄,而且寄信也贵的很,八分钱一封的信,里面也就只能放这么一张纸。
也正因为如此叶穗才郑重又郑重,努力的把字练了又练尽量的写的小巧娟秀些,尽量的不那么占地方。
“我哥也真是的,这么长时间才寄信回来,都不记得给娃把名字起起。”
“忙着呢,二叔说那边环境很艰苦,当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且都不知道是男是女,生下来先随便起个名字喊着,让他慢慢想,大一点了,知道好歹了,有个正经的名字也来得及。”
他们打小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按照字辈给起大名的。
至少也得三四岁之后。
还有那么多,一辈子都活到老了,都没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