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气氛愈发热络。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一群人,今天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没了严肃,闹腾着,闲聊着,笑着。
这样的温度,似乎也穿透了这个时代,在魏昶君生命中第一百个年头,横跨时空,落入另一个关联之地。
现代。
西安历史研究所。
夜色深了。
研究所大楼许多地方的灯光陆续熄灭,只剩下其中一盏灯,宛若孤岛。
雷请议和陈科坐在办公桌前,背后书架上,古籍堆积,文献叠放的整齐。
两人旁边还坐着另外两个最早参与大明事感录的老研究员。
桌案上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只有一本大明事感录。
书本是摊开的。
雷请议几人难得没有翻到之前那些写满了字迹的书页,都低头看着面前的空白。
“今天,是他百岁的生日。”
出人意料,说话的不是魏昶君的挚友雷请议,而是历来不赞同魏昶君许多做法的陈科。
如今苍老的陈科抬头看了一眼墙面上的日历,又吐出几个字。
“一百岁,整。”
雷请议没说话,只是伸手触碰着那本在岁月中已经泛黄的古籍,这本书承载着历史的变动,原来已经近百年了。
一百岁,整整一个世纪。
在他们的记忆力,最初见到这本书的内容的时候,很荒诞。
研究所里的同事出了堪称惨烈的车祸,之后数百年前,一个自称穿越者的文字开始出现在这本书上。
他自称出现在崇祯元年,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名叫......魏昶君。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无分文,家徒四壁,父亲新丧,母亲艰难,弟弟妹妹嗷嗷待哺。
即便是放在现代这样平和的世道,也是举步维艰。
而他,在崇祯元年。
一个饿殍遍野,兵荒马乱,王朝末年的小冰河时期。
活命,成了一种奢望。
头一次见到大明事感录的时候,他的文字里,更多的是茫然。
多么不可思议的开局?
而他唯一的‘外挂’,就是这本能连通到现代的大明事感录。
厚厚的半本书,成了昔日挚友在那个时代的唯一倚仗。
“一百岁了。”
雷请议的手指离开那本大明事感录,神色唏嘘。
“那时候,他还在为下一顿吃什么发愁,为怎么应付他们村子里那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发愁。”
陈科扯了扯嘴角,莫名的想笑。
“你们说,那时候谁信啊?咱们拿着这本书,看着上面写着的一串身份证号,还说什么在柳树上刻下痕迹,咱们最终也没找到那颗柳树。”
“几百年了,不知道被谁弄去编篮子,或者砍来烧了。”
“那家伙,也不知道找点靠谱的凭记。”
一旁另一名老研究员苦笑着摇头。
“他就是找一块石头,几百年也得风化了。”
“好在......咱们最后还是选择了信任,才有了后来改变屈辱的机会。”
坐在他身旁的研究员苦笑摇头。
“咱们中途吵了多少次,那小子一开始可没这么倔,还在前面写着打算装成土匪等招安,或者造船去海外避难呢,他要是当真这么选了,恐怕就没有后来的红袍天下了。”
雷请议听的好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想着最初的那段日子。
书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焦虑的那么具体。
天气太冷,流寇遍地,没有粮食......“那时候,他在大明事感录上甚至还愤怒的说,母亲请来了老道士,要逼着他喝不知道有多少病菌和朱砂的符水,于是十七岁的魏昶君一气之下,把老道士打了一顿,眼睛都青了,老道士怀恨在心,咬着牙到处散播魏昶君的谣言。”
“你们说,谁能想到,这种招摇撞骗的老道士,能在后来为百姓累死?”
雷请议说的时候,其他三人也都失神的想着。
那时候的魏昶君,哪有后来搅动风云,创建红袍的气象,那只是个在绝境中挣扎,凭借着一点来自未来的剧透,试图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的少年。
而也是那时候,西安历史研究所,在‘或许可能’四个字下,成了魏昶君唯一的稻草。
他们动用了权限,去查那些早已经尘封在故纸堆和地方县志里的,关于明末山东蒙阴的气象记录,去根据大模型反推,然后,将晴天,阴天,下雨,冰雹的结论,小心翼翼的写在了那本大明事感录中。
姑且算是一次试验吧。
其实当时就算是雷请议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可也是那次,魏昶君在连续阴霾的日子里,顶着母亲质疑担忧的目光,村民乡亲们的嘲笑,将家里所剩无几的粮食拿出来晾晒。
结果,天真的放晴了,粮食保住了。
那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洛水散布的疯子言论把不攻自破,反而被魏昶君接连几次精准的天气预测吓尿了,听魏昶君糊弄着天命所归,竟然提着腊肉上门道歉去了。
“那是魏昶君在那个时代积累的第一桶金,也是在那个小村子里的第一波声望。”
“那时候有声望,才有机会改变。”
陈科说到这,也复杂的叹了口气。
“那时候的魏昶君,很茫然吧?”
“他一个搞历史研究的,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时代有多难,南明成千上万的仁人志士,史可法,张煌言,李定国,夏允彝,陈子龙......”
“那么多才华横溢的天骄,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都救不了大厦将倾。”
“十七岁的魏昶君有什么?他甚至连功名都没有,除了知道历史走向,他能怎么办?”
雷请议沉默,神情苦涩。
世人所说的,里长曾在红袍天下掀起一次又一次动荡,但谁知道,崇祯元年的魏昶君,字里行间充斥的是什么?
是对天下混乱的茫然无措,对大厦将倾的无力不甘。
他知道脚下是悬崖,知道王朝末年,流寇四起,大清入关的洪流会把他,连同天下千千万万底层百姓,一起吞没。
他看不到出路。
而那一刻,现代也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押宝。
赌魏昶君,或许是改变那段屈辱,唯一的,不可复制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