摈城下雨了。
南洋的天总是潮的,风都带着水汽。
大清早,魏昶君拄着拐杖走出去的时候,听到橡胶园的工人路过,一边说着昨日谁又提了两个安全隐患,得叫改改。
他又走了两步,街面上几个卖菜的小摊贩挑着担子,商议今日到哪里去卖要好些,筹谋了半天,最后选了民权中枢大门口,反正民权中枢的官也不赶他们,说不准今日能多卖点出去。
前面有货车慢悠悠过去,护板震的一片响,魏昶君抬眼,他见过那个驾驶员,民权中枢成立之前,日子过的不算好,自己种地,这段时日学了车,胆子大了,做些买卖。
他走了一圈,老夜不收就跟了一圈,这是出来买菜的。
“里长,该回去了。”
老夜不收提着菜,低声开口。
于是两个苍老的身影在人流中又慢慢走回去。
小院子是民权中枢为魏昶君临时安排的住所,距离码头和工厂区有些远,但离橡胶园不算远。
院墙也是最普通的青砖小院,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墙角还生着几株杂草。
魏昶君就坐在小院子里的雨棚下,看着老夜不收去厨房忙活。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慢慢喝着。
距离上一次电台通传全球,已经过去六天了,民权中枢这段时日都在忙。
他只是一个人听着雨水滴下来的声音,不算密集,淅淅沥沥的。
这算是民权中枢成立以来,他头一次放松心神。
只是短短时间内不去想如何清丈土地,如何从复社和民会的圈子里撕开一个缺口,便让他积年的咳嗽停了。
他放空心思,笑了一声。
“算给自己放个假。”
今天,是他一百岁的生辰,正正好一百岁。
毛毯盖在腿上,魏昶君索性靠在竹椅上慢慢摇晃着。
一百年,一个世纪,一个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对于魏昶君来说,这一百年,是从蒙阴那个贫瘠驿站里挣扎的驿丞之子的少年,到如今坐在南洋海岛小院里,天下一言而决的红袍里长。
是穿透历史的迷雾,揣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的针扎浮沉。
是失去和得到,最终,重新回到原点的周而复始。
他还是一个人。
和刚刚穿越来的时候一样,面对这个浩瀚又陌生的世道一样。
魏昶君枯瘦的像老树一样的手搭载腹部,随着藤椅的摇晃,慢慢盯着那片小雨。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平平淡淡的度过这一天,像过去这几十年的许多个生辰一样。
是从哪一年开始孤独度过的呢?
视线晃来晃去,魏昶君想着,记忆似乎也有些褪色了。
大概是,六七十年前?
那时候天下初定,但内部暗流涌动。
刚刚打下的红袍天下,就已经开始出现腐朽的苗头。
启蒙总师保庵录的二代,从子侄到弟子,遍布朝堂,被他或保系弟子一一提拔,逐渐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那时候的自己就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于是自己颁布了一个堪称大胆的决定,天下初定,所有二代子弟外放边陲建设。
勒令所有官吏子弟,将领子弟,奔赴西域,漠北,辽东,岭南,甚至南洋,参与屯垦,开荒,建城,挖矿,至少十年。
命令下了,朝野震动。
有人哭喊,有人求情,有人咒骂。
那些跟着自己从蒙阴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嘴里头一次吐出了对里长的怨言。
他们说魏昶君过河拆桥,说魏昶君刻薄寡恩,说魏昶君不近人情。
还有人大胆猜测,说他魏昶君不过是怕了,怕有人造反,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杯酒释兵权?
那时候自己做了什么来着?
藤椅上的老人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自己唯一的弟弟,魏昶琅也被派出去了,去建设驻北城。
驻北城很远,苦寒之地,那时候的车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弟弟看着自己,没有后悔,只是咬牙走了,混在绝大多数红袍二代的子弟中,艰难跋涉,奔赴一场不知道结局,甚至堪比流放的旅途。
那孩子也曾意气风发,做过船厂主政,是最年轻的军械总工程师。
后来呢?
他咬牙坚持了一天又一天,直到驻北城矿难。
有人传讯回来的时候,自己心底狠狠收缩了一下,脸上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开会。
甚至面对其余人要求送他回家的时候,狠狠拒绝了,因为自己不能开奢靡丧葬之风,也不能让势力门阀再度盘根错节。
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他被自己的亲哥哥孤零零的留在驻北城。
不知道昶琅有没有恨过自己?
魏昶君沉默的想着,眼睛逐渐柔和,似乎又看到了许多年前在蒙阴那个小小的少年。
“兄长。”
他总是沉默寡言,跟在自己身后,叫着兄长。
昶琅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母亲的天塌了,那之后许多年,母亲不肯和自己说一句话。
魏昶君闭上眼,想到来到这个世道最初的那段时日。
那时候饭都吃不饱,说什么生辰。
母亲程氏每日只忧心仅剩的糙粮会不会发霉,弟弟魏昶琅总拖着鼻涕,穿着最单薄的衣服发抖担柴烧火,妹妹魏染瑕小小年纪,要帮着母亲搓麻绳,洗衣做饭。
一家人在昏暗的油灯下,能吃饱野菜汤,便其乐融融。
可现在,他早就没有家了。
从外放弟弟开始,从母亲去世开始,从第一次财产公示,签押流放妹夫开始。
他早就是孤家寡人了。
也正是因为那场震惊天下的二代外放,自己原本热闹的生辰,忽然冷清了。
像是一道墙,将自己和昔日并肩的同袍,怀揣着同一个理想,在大明和大清之中挣扎,杀出一条血路的同道,隔开了。
岳豹再也不会喝醉了在自己的生辰上大呼小叫。
王旗也不会咧着嘴叫嚷着拼酒。
黄公辅,阎应元这两个老书生更不会吹胡子瞪眼的吵架。
楚意,南道赢也没再给自己送他们亲笔写的书法字画。
里长生辰,门可罗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