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一名劳工沉默着，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看的一则记录。
那是老里长魏昶君还在的时候，民权中枢整顿南洋的记载，里面写的清楚，南洋的经济发展有多迅速，南洋被查处的财阀旗下，那些劳工有多惨烈。
而这，都是南洋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不就是拿着那些百姓的命当燃料，让南洋飞速发展，得到表面上的繁华吗？
“那，咱们现在也是？”
一名劳工犹豫着开口。
坐在他旁边的劳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本书。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咱们看了这本书，因为全天下会有更多和咱们一样的百姓看到这本书。”
“虽然不知道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但，至少有人还一直站在咱们这边。”
其余几名劳工听着，也重重点了点头。
另一边。
西北，金城一所学堂。
几名少年在墙根下一起看着书。
金城是昔日第二代里长罗安的家乡，此地少年平常几乎是听着罗里长的事长大的，因此眼界见识也不像其余各州府，学风极盛。
眼下几人正读到韩非这一章，他们看着权利不需要被约束，一个个都开始皱眉。
“那我们现在呢？那些上面的官吏，谁在约束？”
另一名少年闻言思索，他之前是专门看过朝堂各机构的名字的。
“地方的官吏，是民权中枢在约束，民权中枢，是里长在约束，咱们的里长，则是两位红袍天下总督察在约束。”
最初开口的少年此刻闻言皱眉，指着书本。
“更上面呢？没有了？”
“若是有一天朝堂官官相护，又像是之前历朝历代一样，我们该怎么办？”
坐在一边捧着书的少年笑了，拍打着好兄弟的肩膀。
“你想错了，不是上面。”
“从这本书出现在咱们这些百姓眼里开始，权力的约束，就不是上面了。”
“接下来，官吏，民权中枢，民会，复社，甚至当今那位陈里长的约束，都到下面了。”
“这次的约束，从百姓中去！”
捧书少年目光在这一刻极为明亮。
“书里说了，法家没有的东西，现在的红袍天下有了。”
最初开口提问的少年听着，歪着头想了片刻。
“所以我们现在是比古人过的好的，不是被朝廷拿来当作燃料的，对吗？”
捧书少年闻言沉默片刻，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他们究竟是不是比古人过的好。
于是他又看了一眼书，才坚定的开口。
“不一定，古人也觉得自己过的挺好，但从有了这本书开始，咱们以后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好，至于后面如何，等一百年后的人自己评价就好。”
一群少年朝气蓬勃，点头，继续看下去。
与此同时。
海外，新杭，一家中型企业办公室。
四五个职员凑在一处，看着刚刚被朝廷亲自铺到书店的书。
他们企业要做海内外贸易对接，对朝廷下发的书都极为关注，毕竟可能其中一个小小的态度，就决定了以后某个行业能否成为风口，未来走向如何。
以往他们看着朝廷相关书籍的时候，大多都只关注和各行业有关的消息，但这次，几个人都沉默着。
一名马上要退休的老职员思索着，叹了口气。
他想到以前在中原老家的时候，山沟沟里到处刷的都是许多年前留下来的东西，那时候都是不准打头，不准这样，不准那样。
当时总觉得天经地义，朝廷这样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但现在想想，那不就是法家的手段吗？用规矩把最底层的那批人管的死死的，管到没人脑子里能冒出这样对不对，应该不应该的念头。
只觉得大家都这样做，那这样就肯定是对的。
直到看到这本书，他才心底复杂，看着这本书。
“写这本书的人恐怕日子要不好过了，他把这些不该让百姓知道的规矩闹出来，得罪的官不少。”
青州府。
蒙阴县，玉皇庙乡。
如今村子里最后一名百岁高寿的老人快要离世了。
坐在他旁边的少年重孙还在给他读着红袍的新书，论法家，还说着写这本书得罪了许多官。
老人躺在病榻上，听着，眼泪开始往下滚。
又有人开始揭开底层百姓脑袋上压着的东西了。
之前老里长让百姓不做朝廷养的产粮牲口，现在这本书，让乡亲们知道自己不是可以被上面的官吏随意欺辱愚弄的人。
“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他是真正经历过大明王朝的，算起来，只比老里长魏昶君小几岁。
那时候过的什么日子他最清楚，一家三口除了刚刚收粮的时候能吃一口饱饭，过不了一个月，就又得为粮食发愁。
即便是这样，朝廷，县衙，甚至底层小吏也要一层层加价，还要面对土匪抢，鞑子抢，流寇抢，还有数不完的天灾。
要不是老里长站出来，现在他们一家怕是还过着那样的日子。
也不一定，或许早就死绝了。
现在他听着重孙的话，又想到老里长，现在写个书都能得罪那么多人，之前老里长清剿天下缙绅，二代外放建设边陲，一点点给百姓在这世道搬出一条活路，又该得罪了多少人？
这一刻，他流着眼泪，眼睛缓缓闭上。
“老里长......”
彼时。
落石村，如今已经退休的青州府大厂技术主事，昔日大明太子朱慈琅也回了村子，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此刻他也在看着这本书，神色复杂，想到了昔日见老里长魏昶君的时候。
那时候大明朝堂上只会争论君子小人，祖宗之法，把百姓当蝼蚁。
如果不是那个攻破京师的人出现，恐怕他也会觉得拿百姓当耗材，让他们种地收粮，让他们消耗鞑子是正常的。
因为他在宫里听到先生讲的法家之术，就是这样。
直到他亲自在这个世道最底层走了一遭，他终于知道，这个世道原本应该是什么样。
这一刻，他叹了口气，想到魏昶君。
“老里长，你早就赢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