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奶奶对着镜子慢慢理着妆容,闻言冷笑道:“你看过话本子吧?”
南月不解地看过去。
王大奶奶又道:“就连话本子里的故事写的都是痴情女配多情郎,可见世间多少痴女被一个情字困住,你又见过几个为情割舍的男子?”
她的眸光微微流转,“我若是章景士,我也不会放弃所有,就为了娶一个女人。”
“他们不是心意相投的么?”南月惊讶。
“喜欢是喜欢,但有太多事挡在男女之情的前头了,若世人个个如此,都痴迷情爱一脑袋发热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那这天下不是乱套了?”
“什么夫妻母子,兄弟手足都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那些个情情爱爱的,想来实在是无趣。”王大奶奶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她也有过青春少艾,懵懂春情的时候。
也曾对表哥心动,做过一双两好、相伴到老的美梦。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
世间的路这样难走,她区区一个女人又哪有这样的精力与能耐。
情爱这东西,割舍就割舍了。
大不了,往后的日子过得心硬一点。
只要别让自己苦太多就成。
尤其看透了高子玉其人,王大奶奶更是笃定,作为长房长媳,她既然把控不住丈夫的心,那就只能从旁另想法子,反正不能叫自己委屈受累。
后花园那场会面维持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久。
一个是楚楚动人、诗貌俱佳、才情斐然的苦命小姐,另一个是心怀柔肠、一腔热血的少年公子。
男人嘛,都是视觉动物。
章景士也不例外。
没与这位粉香小姐碰面之前,什么话都能说,什么毒誓都能发,当着自己老娘的面信誓旦旦,说心里只有高书宁一人。
到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当他第一眼瞧见崔粉香时,小半颗心都被瞬间迷住了。
高家小姐与高家表小姐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高书宁活泼明艳,率真开朗,确实让章景士觉得眼前一亮,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但崔粉香温柔入骨,柔婉娇丽,香吸微喘间带着点点泪光,自有一股惹人怜爱的风情。
章景士何曾见识过这样的,顿时手足无措,涨红了脸愣在当场,再不提见一面就走人这话了。
这场会面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谷夫人都觉得奇怪,派人去叫跟在儿子身边的小厮来问话,大家才知晓原来章景士正与粉香小姐说着话,说得一时投入,竟忘了时间。
直到天色将晚,崔粉香才羞答答地福了福,告辞离去。
章景士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的背影看,只觉得她走的每一步都婀娜多姿,令人心跳不稳。
回府的路上,谷夫人忍不住问儿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是说好了,今日就去应付一面,你看看你都拖了这么久……”
章景士低头不语。
谷夫人装了一天的好性子了。
见儿子几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模样,她越发烦躁:“为了你这事,我前前后后来高家几回了,次次都要看人家的脸色,你但凡有点心的,只管给我个准话,这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
“娘……”章景士忙道,“是儿子不孝,您容我多思虑几日。”
“还思虑?还有什么可思虑的?”谷夫人没好气道,“你的心要是没动摇,压根不需要思虑!”
知儿莫若母。
这话真是直切要害。
章景士嘴角绷紧,连话都不敢答。
回到家中,迎面而来的章老爷负手不语,瞧着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半晌他冷冰冰发问:“门房说你们去了大半日了,高家就那么好,你隔三差五都要登门做客么?”
“下回不许去了!”
没等妻儿说话,章老爷又道,“人家闺女已经说给了府城孟老爷家的公子,人家家里有在府城做官的,咱们家哪里能比得上,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别闹大了回头自己丢脸。”
“啊?”谷夫人惊呆了,“这话当真?”
“我几时诓骗过你?”章老爷叹了一声,“自然是真的,今日在外应酬,桌上有来自府城的同僚,又是人家孟老爷的亲戚,他无意间提起了,说两家已经在磨亲事了,估计都快过到六礼了。”
章景士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就算没到过六礼的份上,那也是大差不差,板上钉钉的。”章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儿子,“天下女子那么多,你就不要这么死心眼了。”
谷夫人快速冷静下来。
她明白丈夫这人好面子。
原本他们夫妻也很看好儿子与高家千金情意相投,这桩亲事本就是他们高攀,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如今高书宁有了另外的夫婿人选,他们自然不愿上赶着,丢人丢面。
谷夫人笑道:“真有这样可巧的事情?那咱们家与孟老爷府上也是打着弯的亲戚了。”
“这话怎么说?”
“老爷还记得前几日景儿救下的那个女子么,那孩子竟是高家的表小姐,暂居在高家呢!高家太太与我说了,既然咱们两家这样有缘,不如顺应天意安排,给他们俩牵个红线,你觉得如何?”
“高家的表小姐?”章老爷捋着胡须,细细一想,顿觉大喜,“这样好呀,果真是亲戚了!”
“可不是么,亲家都是座上宾,咱们与高家成了亲家,孟老爷家的儿子又娶了高家千金,这不就是咱们的亲戚了么。”谷夫人顺着丈夫的心意往下说,上前扶着章老爷的胳膊,将人让到一旁的椅子上。
她趁机回头,给了儿子一眼。
章景士立马了然。
强忍住内心的五味杂陈,他拱手道:“父亲明鉴,娘说的是,今日我们母子去高家拜访,为的就是让儿子与那崔小姐见上一面。”
“那姑娘人品如何?”
“哎哟老爷,我亲自去相看过的,你就放心吧!出身清白,人也本分,生得貌美娇柔,更是个好生养的身段,而且那崔家原先也是诗书传家的,教养出来的女儿虽不说能口吐莲花,腹藏风华,但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你不信的话只管问问景儿。”
章景士实话实说:“崔小姐熟读女则女训,还会理家看账,很是不错。”
“这样好,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儿。”
“而且那崔小姐虽没了父母,但颇得高家太太的疼宠,到底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如何能不心爱呢!”谷夫人拍着掌心笑道,“高家太太已经给我透露过,说他家表小姐如正经小姐是一样的,嫁妆必不会少。”
峰回路转,章老爷心头愁云散去。
他连连笑道:“如此这样就更好啦!那就不要拖,择了吉日就上门提亲吧。”
“我正要跟老爷说这事儿呢,咱们家可不能落了话柄给人家,从提亲开始就得办得体面,还请老爷去求了那同知大人出面保媒,岂不美哉?”
“还是你灵慧,这提议不错!”
夫妻二人越说越投机。
全然没留意到身后的儿子失魂落魄。
等谷夫人一回头,刚好瞧见儿子离开的背影,她忙冲着伺候的小厮一抬下巴,那小厮了然,轻手轻脚跟着去了。
男女成婚这事儿,要磨也能磨,讲究的人家拖个一年半载的也不稀奇;要快更能快,放在章家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敲定了提亲保媒的各项事宜。
谷夫人料理庶务是一把好手。
尤其是看透了这桩婚事的关键,办起来更为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