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以退为进,转嫁赵家为妇。

    想她一个宫婢,出身一般,居然还能成为国公夫人,这福气给谁不羡慕。

    只有黎阳夫人自己清楚,她想要的,何止一个国公夫人的头衔,何止一个一品诰命封号。

    嫁入赵家,丈夫对她百依百顺,倒也恩爱过很长一段时日。

    那段时光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缱绻迤逦,令人心驰神往。

    可惜,好景不长。

    那一年皇帝南巡北下,到了乾州。

    她的丈夫乐安公奉命接驾,斥资重修了园林亭苑,就为了接待帝后小住。

    那亭台楼阁的规格都以最高为准。

    看着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渐渐兴起,黎阳夫人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宫中伺候皇后的情景。

    是啊,皇宫多富丽堂皇,区区国公府如何能比拟?

    尤其看到帝后相偕而来,恩爱非凡的模样,黎阳夫人心中早已沉寂多年的情意再次奔腾汹涌。

    她又想起了当年的宏图壮志。

    那一晚,鬼使神差的,她主动去了皇帝的住处。

    就在自己丈夫与皇后的眼皮子底下,二人旧情复燃,一发不可收拾。

    确定了皇帝对自己没有忘情,黎阳夫人庆幸又感动,拿着皇帝给的安抚赏赐,那颗心再次蠢蠢欲动。

    为了怀上皇帝的骨肉,那段时日她没少与天子私会。

    甚至因此给自己的丈夫下了蒙汗药,好让他晚上睡得死沉死沉,无法察觉。

    细想起来,乐安公身子不好应该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皇帝离开乾州时,她怀上了龙种。

    再后来,她又生下了这个孩子。

    为了确保这个孩子能拿到乐安公的全部家业,她尽心尽力为儿子铺路,不惜葬送了不少赵家骨肉。

    可惜……这个孩子命短。

    根本没熬到皇帝再来乾州。

    想到这儿,黎阳夫人陡然惊醒,回首往事她竟满手鲜血,罪孽深重。

    这一夜未眠,翌日一早她又去了茶楼。

    果不其然再次见到了那个道人。

    还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茶点。

    只不过这一回四周都是客人,热闹喧嚣,颇有烟火气。

    黎阳夫人也没有摆谱,只扮作寻常贵妇的模样,由几个丫鬟搀扶着走到道人的跟前。

    “请坐。”道人很客气。

    “昨日经道长提点,方知我这些年错了许多,不知可有解救之法?或是,让我补偿一二。”黎阳夫人说明来意。

    “已经发生的,如何补偿?”

    闻言,黎阳夫人失落不已。

    “不过,夫人若想另外积福积德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大安局势动荡,除了京城之外,别处的百姓过得都是苦日子;既然贵人有心弥补,不如造福苍生,帮一帮这些人吧。”

    “这……有用么?”

    “要是只图有用,那这功德不做也罢。”

    黎阳夫人一听,咬着牙:“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既然道长有所指点,我自然要听,还请道长示下。”

    那道人捋须淡笑:“做善事么,自然秉承本心,夫人只管去想,想了便去做,太听旁人的话反而会坏了事。”

    黎阳夫人:……

    这人!怎么这么像那个虞声笙?

    说话高深莫测,其实全靠别人猜,就是不给一句准话。

    她又不敢现在翻脸,咬咬牙忍下了。

    这人说得也对,做善事无外乎捐钱捐粮。

    要她一人掏腰包,显然杯水车薪,她也不愿太破费。

    但京城里有的是富户,有的是扎根多年的门阀世家,他们的底蕴摆在这里,天下人穷困潦倒,也不会轮到他们。

    黎阳夫人细细一想,顿时有了主意。

    拜别道人后,她以一品皇妃的名义办了几场宴饮,让这些高门大户的太太奶奶都来参加,并委婉地提出让她们出钱的意思。

    有些迟疑的妇人刚问了几句,她便笑着说:“陛下提过一嘴,我不过是想为君分忧。”

    这话一出,当场无人再问。

    很快,黎阳夫人便借着这些机会拿到了不少金银财帛。

    将这些理成清单,她又送给皇帝过目,被大肆褒奖。

    朝廷正是缺银子使的时候,目前国库勉强撑得住,但谁嫌钱多呢。

    黎阳夫人送来的这些,刚好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让她拿走了三分之一,以供赈济百姓。

    这事做得漂亮,不明真相的百姓对皇帝对黎阳夫人赞口不绝,什么天赐伉俪,夫妻仁义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晋城公主在宫外听到了好些,进宫拜见母亲时,脸拉得老长。

    皇后见了发笑:“谁欠你钱了,怎这个表情?”

    “母后,您没听到外头怎么说么……这个黎阳夫人好生狡猾,这么会哄父皇开心,现在连带着外头的无知平民也跟着起哄,她哪里与父皇是什么夫妻了!这不是打母后您的脸么?”

    晋城公主气得不行。

    “何必生气。”皇后合上账本,“她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得到这些褒奖赞美都是应该的。”

    “可这样是以下犯上!她只是父皇的妾妃!哪怕位份再高,也还只是妾!”

    “那又如何?”皇后不慌不忙,“这种事越是扯着嗓门强调,越是让人觉着本宫色厉内荏,何况她确实帮了陛下,也有利于万民。”

    “难道就这样不管了?”晋城公主很委屈。

    皇后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前,柔声道:“事情要分个轻重缓急,既然我贵为皇后,乃天下之母,就该有容人之量;别生气了,你父皇又没要废后。”

    “可父皇……要真的被那黎阳夫人哄得要废后呢?”

    “那——黎阳夫人这番举动可就白做功了。”

    当日皇后懿旨,大大褒奖了黎阳夫人的义举,中宫殿乃至皇后母家也出了一大笔捐赠。

    皇帝见后妃和谐,更是欢心快活。

    “朕的皇后理应如此。”

    “是臣妾疏忽了,远不及黎阳姐姐聪慧,竟蠢笨至此,没想到这样的好法子。”皇后温婉道,“臣妾要学的地方还很多呢,只盼着黎阳姐姐不吝赐教。”

    “黎阳过去就在你宫中服侍的,你们感情本就最好,她自然不会吝啬——对吧,黎阳?”皇帝转脸去看另一人。

    黎阳夫人忙笑道:“这是自然,臣妾与皇后的情义不输给陛下。”

    从中宫殿回来,黎阳夫人脸上的笑容才彻底退去。

    “这个皇后……还真是会卖乖。”

    她呢喃着,“是我小觑了她,没想到这人竟这般沉得住气。”

    正想着怎么去联络那道人时,窗外送进一阵凉风,紧接着桌案上凭空出现了一行字。

    黎阳夫人见后欣喜万分:“太好了!”

    翌日,她禀明圣上,穿戴齐整,命马车去那行字交代的地方接回了那位道长。

    入宫后,那道长进了御书房,与皇帝单独谈了许久。

    皇帝疲惫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松快,还让人收拾了另一处宫殿,专门给这个道人住。

    “果真高人。”皇帝拉着黎阳夫人的手,语速很快,“朕还没开口,他就把之前的事情说得一样不差,多亏了有你啊。”

    “那……这高人怎么说?”

    “这金水道人说了,自有解救之法,但不能一蹴而就,今日他就给朕先施了术法,朕觉着好多了。”

    “真是太好了。”黎阳夫人依偎在他肩头,“能帮到陛下,是臣妾的福气。”

    同一时间,金水道人已进了殿中休息。

    他不要任何宫婢太监伺候,关上宫门,一人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