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压根没看到人,就说一人骑着马从府门外掠过,这封信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原本门房还没当回事。

    走近了一看,见那信上落下点点滴滴的血渍,顿感不对,这才忙不迭地回报给主子。

    一屋子人对着那封信,全都陷入了沉默。

    孟家太太最先沉不住气,两只手不受控制地舞了起来:“赶紧想想法子呀,这肯定是观儿写来的,他一定遇到事儿了!老太太老爷,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理!”

    老太太细瞧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叫来了管事等人盘问。

    得知今日孟文观曾想出府,但被高书宁拦下了,老太太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未到底,却听另一奴仆回话道:“老太太,一直跟在大爷身边的贵儿今儿也不见踪影。”

    原来,孟文观一应吃穿用度都紧着精细的来,很是挑剔。

    他只要在府里,必定茶水果子不断,还是挑好的来,寻常的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通常来拿取茶点的,也是贵儿。

    但今天一整日,茶水房的奴仆并未见到贵儿一次。

    很显然,孟文观不在府里。

    一屋子人这下又紧张起来,老太太的面色都有些难看。

    “快,把大奶奶叫来。”

    另一边,戚琅备好了一切。

    范维则将那名叫生生的女孩带了来,一道带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年幼的孩子。

    戚琅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下,面色复杂:“哪里来的女娃娃?这个当口你别铤而走险,免得给我添麻烦。”

    “大人放心,这是咱们做惯了的,我哪能不晓得轻重。”范维则忙赔笑地作揖,“这是生生这孩子从山上捡来的。”

    说话间,他满意地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娃娃。

    养了这些时日,这女娃越发显得干净清秀。

    假以时日,必定是个美人胚子。

    范维则一阵惋惜。

    要是能留着养上三四年,说不准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她还有这本事呢?”

    “捡的时候我就在边上,都是被丢进山里的女娃娃,又瘦又小还带着病,多半是家里养不起也不愿花钱治病,才把她们丢进深山自生自灭的。”

    范维则这话倒是有理。

    谁家不喜欢儿子,一个闺女只是赔钱货。

    若能平平安安长大,也算给家里添个劳动力,待及笄后,还能换回一笔彩礼。

    可要是个病号……寻常人家谁供得起。

    丢掉也在情理之中了。

    戚琅很快接受了这个残酷又荒唐的说法。

    他捋着胡须:“也罢,遇到我们也算给这些孩子一个造化了。”

    “正是,我还给她们治好了病,自然对得起她们了。”范维则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今晚,三个孩子就要被送走。

    戚琅松了口气,太久没往那位大人物府上送货,他也有些不安。

    “还是你能干。”他夸赞道,“继东到底年轻了些,办事还不够牢靠。”

    “大人。”

    名叫生生的女孩说话了,“我们都会很乖的,请给我们一口饭吃,有个柴房睡觉就成,我会做很多活。”

    “闭嘴,大人跟前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范维则呵斥。

    生生往前两步,扯住戚琅的衣袖:“大人,求求你了……”

    戚琅甩开她的手:“人呢,要认命,这辈子你们遇到范大夫遇到我,算是有福了,其余的废话也不必说。”

    他不耐地抬起手。

    范维则顿时明白,立马拉着生生,拽着另外两个女孩出了门。

    隐隐月光下,一辆马车早就等着。

    三个女孩被塞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香气,没一会儿这几个女孩都没了声响。

    范维则掀开门帘检查。

    见她们都昏睡,倒得乱七八糟,便满意地点点头,他笑道:“睡吧。”

    马车疾驰离去。

    另一条街上,孟家派出去的人也在四处寻找。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生怕惊动了旁人。

    小厮家丁沿着自家少爷素日常去的街道找着,生怕漏下一星半点。

    一无所获后,最终的怀疑目标落在了官邸私宅的小院里。

    这儿是那位徐娘子的住处。

    也是孟文观前段时日天天必来的地方。

    孟家众人商量一番,老太太拿主意,让孟老爷两口子备上厚礼,先去征得 戚大人的同意。

    怎么着他们都不能硬闯官邸厢房。

    哪怕心中再急,明面上也得顾周全了。

    如今家中族老长辈俱在,老太太生怕惊动了他们,反而更糟糕。

    “我们老爷这会儿不见客,诸位还是请回吧。”戚府的门房直接婉拒了孟家的厚礼。

    “我们要紧事,你应该认得我们府上的呀,我们与戚大人也算颇有交情。”孟老爷忙赔笑。

    门房依旧拒绝:“我们老爷发话了,这会子时辰不早了,概不见客;除非,您有我们老爷上峰的文书,公事公办,小的倒是可以替你通传一声。”

    孟老爷跟吃了苦瓜似的,脸都皱成一片。

    他哪有这样的文书……

    载着三个女孩的马车很快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宅院门前。

    这里的云墙矮矮的。

    边缘砌了乌色的砖瓦,衬得底下的白墙越发鲜明。

    几簇竹子探出墙头,郁郁葱葱。

    将原本朦胧的月色又隔开了几分疏远。

    从外头看,这儿就是一户家底还算殷实的人家,没什么稀奇的。

    那扇乌沉沉的大门打开,一婆子冷着脸上下扫了眼戚琅与范维则。

    “来迟了。”婆子冷冷道。

    戚琅忙赔罪:“路上耽搁了片刻。”

    “随我来吧,大人已经在等着了。”

    婆子往里面走了几步,又回头:“货留下,你留下,你——出去吧。”

    被点到的范维则很是不甘心,想替自己争取一下:“这三个孩子是我找来的。”

    “出去。”

    婆子面上的笑容阴恻恻,“你要是想留下来,别怪我家主人回头为难你。”

    范维则被这个笑容吓到了。

    背后乍起一阵寒意,冷汗都下来了。

    他顿住脚步,退了出去。

    戚琅跟在婆子身后,三个女娃娃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丁扛在肩上。

    这三个家丁膀粗腰圆,也不说话。

    戚琅瞅一眼都觉得瘆得慌。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里,但这一回莫名有些不安。

    那婆子停在了住宅门外。

    提灯敲门,她格外恭顺:“主人,货到了。”

    半晌,里面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听起来非男非女,浑厚中带着尖锐:“戚琅来了么?”

    “大人,下官在。”戚琅忙上前回话。

    “上次丢的货可有下落了?”

    “回大人,下官无能,至今没能查到……这事儿确实蹊跷,莫名其妙丢了,连个后续都没有。”

    那可是好多个活人。

    “你确实无能。”门里的声音变得暴躁,“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戚琅吓得膝盖一软,跪地拜倒:“大人责骂的是,是下官办事不力,求大人降罪。”

    “罢了,眼下换人也不易,皇帝离南境越来越近的,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多谢大人宽宥。”

    “好在这一次你没有让我太失望,货虽然少了点,但还有三个,算你逃过一回。”

    戚琅额头上满是冷汗,又好一阵作揖求饶。

    门又开了。

    从里面递出来一张纸。

    婆子把这张纸送到戚琅手中。

    “这是你想要的,拿去吧”

    戚琅一见上头的朱砂印鉴,清晰鲜红,立马满脸放光,双手接过连连磕头,感恩不断。

    他快活地忘乎所以,根本不在意被带走的三个女娃娃。

    离了宅院,回到马车上。

    他再次展开那张纸——那份推荐提拔的文书,献宝似的拿给范维则看。

    “这是……”范维则惊呆了。

    “有了这个,我便能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