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城Amissa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古怪。
一份来自君合律所的合作意向书，正静静地躺在会议桌中央。
裴氏从瑞士总部跟过来的法务团队负责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人，
已经对着这份文件看了足足十分钟，眉头就没松开过。
“Mr. Pei，”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文件走向裴洛，语气里满是困惑。
“恕我直言，这份协议的条款……我从未见过。”
裴洛正在处理欧洲发来的邮件，闻言抬起头，接过那份文件。
君合律所，江城乃至整个华国法律界的金字塔尖。
他们主动送来合作意向书，愿意为Amissa初入华国市场，提供包括本地法律合规、
知识产权保护、甚至旗下医疗慈善基金落地等全套、无偿的法律支持。
对，无偿。
协议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君合将承担所有前期产生的法务成本与风险，直到Amissa在华国区的业务步入正轨。
这已经不是让利了，这简直就是上赶着来当活菩萨，往外送钱。
裴洛的视线扫过合同，唇角下压，把文件丢回桌上。
说话的语气没什么温度。
“他做事，从来不讲商业逻辑。”
裴知宁正好端着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听见了哥哥这句评价。
她端着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裴洛的语气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戒备与不满。
她走过去，拿起那份被哥哥嫌弃的文件。
作为Amissa亚太区总负责人，她本就该亲自审阅相关的合作方案。
她看得很快，但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以她骨子里对商业和法律的敏感，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惊喜，而是强烈的怀疑。
“这份协议让利过度，正常的商业逻辑完全不成立。”
裴知宁放下文件，看向自己的哥哥。
“哥，你跟这律所很熟？老板是你的朋友？”
裴洛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端起手边的咖啡，避开了妹妹探寻的目光，回答得滴水不漏。
“在这江城，就没有人不认识君合的。”
言下之意，只是在商业上的相识，并无私交。
裴知宁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对这个律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
同一时间，君合律所总裁办公室。
陈川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正在向自家老板汇报工作。
“老大，裴氏那边已经收到我们的合作意向书了，目前……没有拒绝。”
办公桌后，陆司宴正低头看着一份并购案的资料。
他听到汇报，手上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手指还停在纸页上。
问了一个和商业进展毫无关系的问题。
“她看合同了吗？”
陈川赶忙点头。
“看了。Amissa的法务团队初审后，是裴小姐亲自看的。”
他顿了顿，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据说，裴小姐当场就用红笔，在上面批注了十九处潜在的风险点，认为我们‘诚意过剩，动机可疑’。”
陈川说完，小心地观察着老板的反应。
他以为会看到不悦或者不耐烦，毕竟自家老板的方案，还从没人敢这么当面挑刺。
陆司宴听完后，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中竟透出几分笑意。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还是她。”
陈川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老板娘是失忆了，可她那刻在DNA里搞钱和挑刺的本事，那是永垂不朽啊！
没想到五年不见，业务能力还不减反增。
裴知宁的办公室里。
她拿出一支红笔，在君合那份堪称“白送”的合同上，冷静地做出了修改。
她直接划掉了“无偿协助”四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上“按市场价八折结算，分三期支付”。
做完这一切，她又在合同的空白处，附上了一行隽秀却有力的批注。
“Amissa拒绝任何形式的不合理馈赠，以避免后续产生不必要的利益捆绑与商业纠纷。”
这份修改过的扫描件，很快便被送到了陆司宴的办公桌上。
陆司宴打开文件，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些修改的条款上，
而是久久地停留在她那手熟悉的批注笔迹上。
那笔锋，那力道，和五年前，那个坐在君合办公室里，
为了几十万提成熬夜加班修改资料的小律师，一模一样。
看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八折就八折吧，都依她。”
声音里，蕴含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妥协。
陈川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老大啊老大，您可是从不让利的活阎王，现在老板娘给个八折，
您怎么还一副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子。
不过还是老板娘好，没让律所亏本，要是按早上老大的方案，他还真是在倒插门。
他默默地想，老大这也不是在谈生意，只是想求一个能和老板娘说上话的机会。
“她愿意跟我谈价，就已经很好了。”
陆司宴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这漫长的五年等待。
当晚，裴知宁回到家。
两个孩子已经睡下了，玥玥的小脸上还挂着笑，也不晓得是不是又梦到了亮晶晶的珠宝。
昊昊则睡得安安稳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裴知宁给他们掖好被角，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昨天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那个男人通红的眼眶，哥哥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那份离谱的合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在瑞士的庄园，也不在江城现在的家。
她坐在一间小小的办公格子间里，身上穿着一套不怎么合身的职业套装。
她正拿着个计算器，拼命地按着，嘴里不住地低语。
“三千万的案子，百分之一点五的提成……不对，
扣掉税和律所的分成，到手应该有……四十多万……还差几万……”
她正算得投入，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从她身后响起，夹杂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许知夏，提成不是你这么算的。”
那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右耳垂发起烫来。
“许知夏？”
裴知宁骤然从床上坐起，额上全是冷汗。
窗外夜色正浓，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声。
那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震得她心脏一阵紧缩。
不是宁宁，不是裴知宁。
又是许知夏。
她哆嗦着手，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台灯，拿起桌上的便签本和笔。
在柔和的灯光下，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了梦里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许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