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雪已经停了。
裴氏医疗中心顶楼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裴洛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韦尔医生。
韦尔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完乔乔发来的全部资料。
从三十年前代号DR90的项目,到三年前那份“江城协议”,他看得极慢,生怕错漏一个字。
他关掉文件,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
“先生,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韦尔的表情很沉重。
“当年大小姐车祸后,脑部外伤与额叶淤血引发长期昏迷和逆行性失忆,这在医学上是说得通的。”
他停顿了一下,将电脑屏幕转向裴洛,指着那份协议。
“但如果这份协议是真的,那么在我们的人赶到前,对方有足够的时间做手脚。”
裴洛的眼神冷了下来。
“什么手脚?”
“比如,在车里释放能干扰神经记忆中枢的药物。”
韦尔医生推了推眼镜。
“这种药物配合脑外伤,会加重并固化记忆缺失的症状。”
“也就是说,大小姐的失忆和长时间的昏迷,可能不完全是车祸本身造成的。”
这个推断像一根冰刺,扎进裴洛的胸口。
他一直以为,妹妹的失忆是车祸的后遗症。
所以他隔绝了江城的一切,用他认为最好的方式去保护她。
可现在,他所谓的保护,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对方要的,就是她忘记一切。
继续隐瞒,无异于将她留在一个看不见的、更危险的牢笼里,手无寸铁。
“我能做什么?”裴洛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限度地,告诉她部分真相。”
韦尔很认真地给出建议。
“大小姐现在的状态比三年前好太多,她的大脑功能在恢复,逻辑和承压能力都在线。”
“您继续瞒着,外面的人却在用碎片化的信息刺激她。”
“与其让她被动受刺激,不如由您这个她最信任的人,
在一个安全可控的环境下,告诉她一部分事实,让她知道敌人是谁。”
裴洛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次日,书房里。
裴知宁看着哥哥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心里有了准备。
她握着温水杯,静静等待。
裴洛没有绕圈子,措辞却很谨慎,避开了所有血腥的字眼。
“宁宁,关于三年前你在江城发生的事,我需要告诉你一些情况。”
裴知宁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点点头。
“那不是一场意外。”
裴洛看着她的眼睛。
“是一场人为的车祸,背后牵扯出东南亚的陈氏医药集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当时都是他们的目标。”
裴知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她猜过无数种可能。
猜过是孩子的父亲不要她们,猜过是豪门恩怨,猜过所有俗套的剧情。
却唯独没想到,是有人要她和孩子们的命。
她抬起头,眼神里一片冷静,声音也平稳。
“哥,江城是在华国,对吗?”
“那个陈氏医药,现在还在找我们?”
“他们为什么要盯上我和孩子?”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且锐利。
裴洛心头不由一震,妹妹骨子里的东西,从未因失忆而改变。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前两个问题,却在最后一个问题上避重就轻。
“可能和我们裴家的生意有关,也可能和孩子的父亲有关,这些,哥哥都会查清楚。”
裴知宁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
“哥,你的表情告诉我,原因比你说的要严重得多。”
裴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活体实验”这四个字,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书房的气氛陷入僵持。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玥玥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妈咪,弟弟不喝水。”
她手上捧着两个儿童水杯,一个是粉色小兔子,一个是蓝色小汽车。
裴知宁回头看见女儿委屈的小脸,起身走过去,牵着她的小手往外走。
花房里,昊昊正一个人坐在地毯上,专注地拼着一套复杂的电路积木。
玥玥跑过去,把蓝色水杯硬塞到他手边。
“喝水!”
昊昊皱眉,不耐烦姐姐打扰他思考,但还是默默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条蚯蚓从花盆土里钻出来,正扭动着朝玥玥爬去。
他一声不吭地放下水杯,拿起旁边的小铲子,把蚯蚓挑起来,扔进远处的另一个花盆里。
裴知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胸口因真相而泛起的疼痛,被两个孩子的身影抚平了。
她转身走回书房,重新在裴洛面前坐下。
“哥,我知道分寸。”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在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前,我不会带他们离开苏黎世。”
裴洛心里刚松了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要参与调查。”
裴洛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不行。”
“那你想让我自己查。”
裴知宁看着他,态度坚决。
“你今天不说,我明天就找别人去查,你拦不住。”
兄妹俩对视着,谁也不让步。
最后,是裴洛先妥协了。
“好。”
裴知宁见他松口,立刻开口。
“第一,所有与我和孩子直接相关的调查进展,我必须知情。”
“第二,我可以不去江城,但我需要全部案件资料,从法律的角度参与分析。”
“第三,她盯着裴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任何关于‘陆司宴’的资料,你不能再藏着。
我要知道他是谁,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裴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看着妹妹那不容置喙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
同一时间的江城,陆氏集团总部顶层。
陆司宴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反复看着那份关于母亲的医疗报告,那份DR90项目的病历。
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致的冷静里。
天亮后,他拨通了第一个电话,打给沈周。
“我要陈氏医药几十年来的每一笔异常资金流向,不管它藏在哪个离岸信托里。”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挂断电话,他又拨给乔乔。
“暗网,情报贩子,黑市,所有关于血源交易和活体供体渠道的线索,我全都要。”
接着是霍辞。
“联系国际医疗协会,调出陈氏医药所有相关病例,还有那些死因蹊跷的死亡档案。”
最后,他让陈川调出所有尘封的卷宗,正式重启三十年前,他母亲刘梅的死亡案。
他要把这条盘根错节的毒链,从头到尾,一节一节地挖出来。
就在他埋首于案件资料时,一个加密视频文件跳进了他的私人邮箱。
技术团队试图拦截,但对方是顶尖高手,视频还是自动播放了。
画面里只有一片跳动的火光,和一个经过处理的变声器声音。
通过声纹比对,技术人员判断,声音极可能来自陈建飞。
阴冷的笑声在办公室响起。
“陆司宴,恭喜你。”
“你母亲,是我们项目的第一代样本。”
“你,是完美的第二代。”
“而你的孩子……他们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最完美的第三代。”
视频里,一只手将一张纸丢进火盆。
那是张观察记录表,上面写着玥玥和昊昊的名字。
“你说,你身上那有趣的病,会不会完美地传给他们?”
火光吞噬了纸张,陈建飞的笑声带着癫狂。
“想救你的孩子吗?来找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