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寸寸暗下来,码头的风雪愈发狂暴。
苏蔓被死死锁在出租车的后座里,眼睁睁看着那个虎口带疤的男人一步步靠近。
黑色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每一下都踩在她心口上。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一股夹着海腥味的寒风灌进来。
“坤哥……”苏蔓吓得往后座角落里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声音娇滴滴地发颤。“你怎么亲自来了……”
男人没搭理她的废话,粗暴地坐进来,满身的煞气和烟草味把狭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他叫坤哥,是东南亚那条灰色航线上出了名的亡命徒。
“耳环呢?”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苏蔓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软下身段,贴上去,手指伸进他衣服里。
“坤哥,你别急嘛……那东西被人抢走了,不过你放心,我记得抢走它的人长什么样,我帮你……”
话没说完,坤哥一把捏住她下巴,五指扣得她骨头发疼。
“少他妈跟老子废话。”
他另一只手已经不耐烦地扯开了她的衣领。
苏蔓想反抗,但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
反抗只会挨打,配合至少能保命。
她闭上眼,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她身上肆虐。
屈辱、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厌恶的顺从,混在一起,让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的动静终于停了。
苏蔓衣衫凌乱地缩在角落,声音沙哑到变了调。
“坤哥……抢东西的是个华国男人,穿得很贵,开着好车。
只要你给我点时间,我能帮你把他约出来。到时候,东西不还是你的?”
她赌的是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坤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上,打火机的火苗映亮他虎口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没接话,眼神越过苏蔓的肩膀,死死盯着车窗外。
码头入口处,几辆黑色越野车的车头大灯正穿透浓重的雪雾,缓缓驶入。
车头上那低调却辨识度极高的徽标,坤哥见过。
裴氏。
他的烟还没点着,整个人已经弹了起来。
“妈的……”
坤哥把苏蔓往后一推,从口袋里抽出一沓皱巴巴的欧元,随手塞进她敞开的领口。
“老实待着,不准让别的男人碰你,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他推开车门,矮身冲进风雪里,朝着停靠在码头边的那几艘东南亚货船狂奔。
苏蔓透过被雾气模糊的车窗,看见他跑到一半,右手往回甩了个什么东西,
小小的,落在雪地里没发出声响。
接着,货船的汽笛声“呜……”地响了一长鸣。
庞大的船身动了起来,在风雪中驶离码头。
苏蔓刚想推门去捡坤哥扔下的东西,那几辆越野车已经逼了过来,
将这辆孤零零的出租车围在正中间。
她的手僵在门把上,脸色白得吓人。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我刚才肚子实在不舒服,跑了一趟厕所……”
失踪了许久的出租车司机,这时才从不远处的公共厕所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脸上挂着极度夸张的歉意。
苏蔓哪里还敢去想这司机是真去了厕所,还是也和自己一样被人控制过。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个鬼地方。
“回市区!立刻!马上!”她冲着司机吼道。
司机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
引擎在寒风里哆嗦了两声才转起来,出租车歪歪扭扭地调头,狼狈驶离码头。
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就从未脱离过别人的监视。
——
哈维带人赶到码头时,船尾灯已经消失在雪雾尽头,只剩被风迅速填平的脚印。
“头儿,前面有个东西。”
手下指着雪地里那枚被刻意遗落的eSIM卡。
哈维戴上手套,将卡片拾起,放在眼前看了看。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太刻意了。”
“不过,也可以查查卡里的数据。”他把卡片装入随身携带的防静电证物袋。
真正的猎人,不会去啃猎物主动扔下的骨头。
但哈维要看看,这根骨头里藏了什么毒。
——
不远处另一辆车里,乔乔和霍辞目睹了全程。
他们比哈维早到十分钟,一直停在集装箱堆后面的暗角,发动机没熄,车灯全黑。
乔乔的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屏幕蓝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眶。
“那个男人跑了。”她声音发紧。
“嗯,我们也去喝杯咖啡。”霍辞的视线落在码头入口旁那家亮着暖光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客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
霍辞脱下大衣,很自然地交给服务生,又点了两杯咖啡。
服务生是个年轻姑娘,看到霍辞这张脸明显热情了三分。
“你好,我们约了一位朋友在这碰面,亚洲男性,右手有点伤……请问他坐哪里?”
服务生想了想,拿手指在空中比了比。
“哦!是不是虎口这里有道很深的疤?”
“对,就是他。”
“那位先生十分钟前走的,走得很急。”服务生歪着头回忆。“他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一直看着码头方向。后来好像看见外面来了车,就直接下楼上船了。”
“真不巧。”霍辞接过咖啡,露出一个得体的遗憾微笑。“那我们就在这坐坐,等他回复消息吧。”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向窗边第三个座位。
乔乔已经坐在那里了,姿态放松,一只手搅着咖啡,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入沙发坐垫与扶手之间的缝隙。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薄薄的,皮质手感,卡片大小。
乔乔将它夹在两指之间,抽出来塞进自己袖口,动作一气呵成。
霍辞坐到她对面,替她挡住了服务生的视线。
两人各喝了半杯咖啡,聊了几句“朋友放鸽子真气人”的废话,然后起身离开。
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八分钟。
——
酒店房间,门一关上,乔乔就把那个黑色卡袋打开。
里面有三张伪造的身份证件,名字不同,年龄不一样。
照片却是同一张脸:瘦削,虎口有疤,眼窝深陷。
还有一张被塞在夹层里的Micro SD加密存储卡。
乔乔把卡插进随身携带的离线读卡器,接入她那台被魔改过无数次的笔记本。
屏幕上跳出一个黑底绿字的加密认证界面。
“七层。”乔乔扫了一眼加密结构,嘴角抽了一下。
“动态密钥,还带硬件绑定验证。花了点心思。”
霍辞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能破?”
“你在侮辱我。”
“哪敢?”说着,他还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乔乔斜了他一眼,十指落在键盘上。
第一层是标准的AES-256对称加密。
这种级别对她来说跟没加一样,她从本地工具库里调出自己写的暴力破解脚本,输入指令。
屏幕上的字符飞速滚动。
“嗯……密钥长度2048bit,但他的随机种子用了本地时间戳做因子。”
乔乔盯着屏幕自言自语,手指没停。
“蠢。时间戳范围可以从eSIM卡的激活时间倒推,等于把2048缩成了不到200个组合。”
十四秒。第一层碎了。
第二层是个非对称RSA壳,套着一个伪装成系统文件的密钥分发器。
乔乔没有正面硬刚,而是绕到分发器的内存泄漏漏洞上,
用一段自己改写过的侧信道攻击代码,把私钥从缓存里直接拖了出来。
“这个私钥……生成时间还挺久的。”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竟然有三十多年了?有点东西。”
霍辞的手在椅背上收紧。
第三层开始麻烦了。
一个定制化的混沌映射加密,密钥由三组参数联合生成。
乔乔尝试了两个常用的初始值,都不对。
她盯着屏幕上的报错信息,忽然低笑了一声。
“这个混蛋用的是Lorenz混沌系统,但他把初始条件藏在第一层的密钥余数里。”
她回头翻出第一层破解时截获的中间数据,把尾部三组看起来无意义的数字抽出来,填入参数位。
屏幕上的乱码倏然排列成有序的字节流。
第三层,破。
第四层和第五层是嵌套的,外面裹着一个自毁触发器,输错三次密码就格式化全卡。
乔乔看了眼触发器的代码逻辑,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你紧张什么?”霍辞低声问。
“不是紧张,是在想用哪种方式更优雅。”
乔乔偏了偏头。
“这个自毁触发器挂在系统中断向量上,但他留了个后门,
只要在触发前0.3秒内注入一个特定的中断屏蔽指令,自毁程序就会跳过执行。”
“你怎么知道有后门?”
“因为写这种东西的人,都怕自己手滑。”乔乔的嘴角翘了一下。“人性。”
她写了一段极短的注入代码,设定在密码验证失败后的0.2秒精确触发。
然后,她故意输入了一个错误密码。
屏幕闪了一下红。
自毁程序启动……
0.2秒后,被她的代码一巴掌拍了回去。
触发器报废,第四第五层的嵌套壳直接裸露。乔乔两行命令敲下去,全部瓦解。
第六层是文件级加密,用的还是老式的Blowfish算法。
乔乔甚至没单独对付它,直接让第五层破解时截获的会话密钥做了交叉验证,一把就过了。
最后一层。
乔乔的手停了。
“怎么了?”霍辞的声音紧了。
“第七层不是加密。”乔乔盯着屏幕,表情变了。
“是一个反追踪陷阱。只要解压最后这个文件包,
它会自动向一个境外IP发送接收者的MAC地址和GPS定位。”
“也就是说,谁打开这个文件,坤哥就知道是谁在看。”
乔乔闭了闭眼。
然后她拔掉网线,关闭WiFi,启动了一个完全隔离的虚拟沙盒环境。
“让他发。”她冷笑。“发到我给他搭的虚拟IP上。
他收到的定位,会是南极洲的一个科考站。”
手指落下,最后一层应声洞开。
屏幕上跳出“DECRYPTED”。
从第一次敲击键盘到这行绿字出现,一共四分四十七秒。
霍辞低声说了句什么,乔乔没听清,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被文件列表吸了进去。
里面是一些病例扫描件、海外银行账户流水、还有大量加密聊天记录的截图。
她原本以为只是坤哥的个人黑账,直到点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江城协议。
乔乔的手悬在鼠标上,停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协议的高清扫描件。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晰。
协议签署时间:三年前,1月5日,腊月十八。
许知夏婚礼的前十天。
签署方,两人。
一个代号“K”:坤哥。
另一个签名经过涂改,但落款处的公章编号,乔乔一眼就认了出来。
陈氏医药,东南亚分部:陈建飞
协议内容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陈建飞负责从顾明珠处获取“动手时间”及婚车路线,
并在事发当日制造通讯干扰,确保许知夏在出事后十五分钟内无法被定位。
第二部分:坤哥的人负责在婚车“出事”后的混乱中,将许知夏从现场转移至指定地点。
转移过程中,需从车内带走一件私人物品作为“确认信物”。
第三部分:善后。制造“一尸三命”的假象。
具体方案:用提前准备的、体型年龄相近的女性遗体替代。遗体来源由陈氏医药旗下的……
乔乔的瞳孔剧烈震动,协议的最后是:
“活体研究。”
乔乔的大脑瞬间空白了,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
在黑市上,一管两百毫升的Rh-null全血,报价七十万美金。
而一个活着的、能持续供血的Rh-null血型载体……
乔乔的眼泪砸在键盘上,啪啪作响。
她终于明白了。
三年前那场车祸,顾明珠要的是许知夏的命,但陈建飞要的,是比命更值钱的东西。
他要她活着。
像一头被圈养的牲畜一样,活着。
霍辞站在她身后,看完屏幕上最后那行字,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乔乔……”
“发给陆司宴和裴洛。”乔乔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哭腔了,只剩下一种极度克制后的平静。
她擦了一把脸,把所有文件打包,启动三重跳板加密传输通道。
同一时间,陆司宴和裴洛同时收到乔乔的文件。
发件人:Ghost。
附言:【我要陈建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