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加里市的私人飞机上。
陆司宴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
陈川端着温水和药片走过来,低声提醒。
“陆律,该吃药了。”
陆司宴眉头微皱,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拿走。”
陈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
“您现在是去见嫂子和两个孩子,就算不为自己,
您也得顾忌他们,要是让他们看到您这副病容得有多难受。”
陆司宴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一口咽了下去。
吃完药,他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资料。
里面是裴氏的背景信息,以及裴知宁这段时间的就医记录。
陆司宴看得很慢,视线最后落在“裴知宁”三个字上,
他的指腹轻轻压住纸面,迟迟没挪开。
“裴知宁。”他无声地念了一遍。
药效慢慢发作,疲惫感让他只觉得眼皮发沉。
手里的资料还没放下,人已经歪倒在座椅里睡了过去。
一栋白色的房子前,草坪上有三个身影正朝着他笑。
扎着一对小揪揪的小丫头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栽进他怀里。
“爸爸!”
小女孩的声音奶呼呼的。
旁边板着小脸的男孩则慢吞吞地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揪住了他的裤腿。
陆司宴蹲下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稳稳抱了起来。
不远处,一头波浪长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正冲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陆司宴,你来啦?”
“夏夏,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大步走上前,腾出双臂把她圈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
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夏夏。”
“放开我妹妹。”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掰开了他的手,硬生生把他们一家人分得越来越远。
他拼命伸手去够,却怎么也抓不住。
“别走!”
陆司宴骤然睁开眼,失声吼了出来。
正弯着腰准备抽走他怀里资料的陈川被吓了一跳,
手一哆嗦,手里的平板差点砸在机舱地毯上。
机舱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陆司宴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他一把扯下护目镜,才发现眼角湿了一片,温热的水痕顺着脸颊滑进了鬓发里。
陈川蹲在地上,喉咙发紧,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还有多久到?”
陆司宴的声音又哑又涩。
“还有四个小时,老大,您是不是做噩梦了,再睡一会儿吧,很快就到了。”
陆司宴没搭话,只是抽了张纸巾背过身,胡乱擦了下脸。
——
苏黎世裴氏庄园,二楼书房。
哈维敲门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
“先生,陆司宴的航线确认改了道,去了加里。”
裴洛随意扫了一眼文件,“他要是能轻易放弃,他就不是陆司宴了。”
“我们需要继续拦截吗?”
裴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不用了,通知沈周,陆司宴四个小时后落地加里。”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沈周是陆司宴在江城的旧识,既然人到了加里,沈家少爷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
哈维稍作停顿,立刻心领神会。
让沈周出面去拦他,的确是最好的一步棋。
飞机上,陈川也在翻看加里市的简报。
“陆律,刚收到的消息,沈周手里疑似有一份顾明珠婚礼当天的录音。”
陆司宴脸色一沉。
“难怪他一回加里,就直接冻结了顾氏在欧洲的所有账户。”
他把视线投向机窗外。
“既然到了加里,我也该跟他见一面。”
四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加里私人机场。
机舱门缓缓打开,欧洲冬日的寒风夹着雪沫猛地灌进来。
陆司宴重新戴上护目镜,踩着舷梯走下停机坪。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宾利早就等在了那里。
沈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立在车旁,任凭雪花落在肩头,身后跟着助理亚克。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了一瞬,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默契地先后上了宾利。
车子一路开到机场附近的一处高级私密会所。
包厢门刚一关上,陆司宴就直接开了口。
“我要去苏黎世见她。”
沈周看着对面满脸病容却依旧强硬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你现在不能见她。”
包厢里的氛围一下变得压抑,陆司宴盯着茶面上升腾的白雾,眼神很冷。
“你凭什么拦我?”
沈周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
“我刚从苏黎世回来,亲眼见过她现在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
“她现在只要听见跟过去相关的字眼,就会头痛欲裂直接晕死过去。”
“陆律,你能保证你现在这副样子出现在她面前,不会直接把她刺激死吗?”
陆司宴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周继续往下说,每一句话都往他最痛的地方扎。
“前几天她只是偶然听见‘婚礼’这两个字,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就当场晕倒了。”
“她在梦魇里出不来,醒来的时候双手还死死捂着肚子,以为自己还困在那辆婚车里。”
沈周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退让。
“主治医生警告过,她的脑神经受损严重,绝对不能再承受任何强烈的刺激。”
陆司宴胸口剧烈起伏,他双手死死抓着沙发的扶手,压低声音问道。
“她是不是……忘了我?”
沈周看了他片刻,说了实话。
“她忘了以前所有的人和事。”
“她现在是裴氏的大小姐裴知宁,她不记得江城,不记得律所,更不记得你……陆司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甚至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陆司宴眼底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探出身子,死死锁住沈周的视线。
“她真的……全忘了?”
沈周点头,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了过去。
照片里是一盆长势极好的多肉,摆在欧式窗台上。
“这是她以前在律所工位上养的那盆多肉,你也认识的。”
“我已经还给她了,可她现在看着这盆多肉,也仅仅只是觉得有点眼熟而已。”
陆司宴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堵在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生疼。
她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多肉都记不起来了。
又怎么能承受得住,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周收回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个U盘推到他面前。
“这是婚礼当天,录音笔意外录到的内容。”
“我已经做过多重防篡改备份,原件交给了裴洛,这是拷贝版。”
陆司宴一把抓起U盘递给身后的陈川。
陈川立马接过去,插在随身携带的播放设备上。
顾明珠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女人已经被接走了?”
“生下来后,只要孩子活着就行。按原计划,直接把孩子送去孤儿院。”
“绝对不能让陆司宴查到,你马上离开!”
“近期都不要回来。"
录音结束,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沈周看着对面眼眶猩红的男人,语气沉稳。
“陆律,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冲去苏黎世刺激她。”
“而是回去,把江城害她命的人,全都清理干净。”
沈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否则等她有一天真的想起来了,发现顾明珠这种人还活得好好的,那才是对她真正的残忍。”
陆司宴紧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已经被极度的冰冷取代。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周点了点头。
“顾氏的海外账户我这边已经全部冻结了。只要她敢出来,最后的归宿就是公海。”
“江城那边,就看你的了。”
一小时后,两人走出包间。
陆司宴上车前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风雪里的沈周,声音有些发抖。
“她……好吗?”
沈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积雪,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母子三人被裴家照顾得很好。”
“裴洛是如何跟她解释孩子的父亲的?”
“车祸后,孩子父亲失踪了!”
“失踪了吗?挺好。”
陆司宴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厢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U盘。
陈川坐在副驾驶上,小声请示。
“陆律,我们……”
陆司宴打断陈川的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回江城。”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雪,眼神冷得骇人。
“陈川,这次我不打算跟他们用律法了。”
陈川脊背一挺,立刻应声。
“好!”
车外,沈周站在冰天雪地里,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卷起满地风雪,缓缓驶向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