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爸爸是谁?”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裴知宁自己先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也不知道在问谁。
哥哥告诉过她,孩子的父亲在车祸那天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那个人的脸,脑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记忆像被人挖走了,连带着周遭的世界都变得失真。
胸口堵着一团浊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裴知宁抬手碰了碰眼角,摸到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没有再想下去,转身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庄园。
佣人推着衣帽架走进来,上面挂满了当季高定衣服。
羊绒披肩、纯手工缝制的外套、质地柔软的真丝内搭,每一件都透着金钱堆砌的精致。
裴知宁随手拿起一件外套,捏了下袖口的暗纹缝线,又翻开内衬看了一眼锁边工艺。
“这件衣服多少钱?”
话音落地,卧室内陷入死寂。
佣人的手僵在半空,低着头不敢接腔。
裴知宁看着手里的衣服,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条件反射地问这个。
正常人不是应该先说谢谢吗?可她的脑子比嘴快,本能地算起了衣服的价值。
裴母端着温热的牛奶走进房间,眼底满是宠溺。
“不贵。”她把牛奶搁在小几上,接过那件外套,替她套在肩上,“我的宁宁才是无价之宝。”
裴知宁顺从伸手,弯了弯唇角。
“妈妈,我以前也是这样子吗?”
裴母神情一滞,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跟在后头的裴洛怀里抱着玥玥,大步走上前,出声打圆场。
“你从小就是个小财迷,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裴父抱着昊昊跟进来,笑着接话,“宁宁会过日子,随我。以后家里的账都交给你管。”
裴母转过身,借着逗弄两个外孙的动作,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
裴知宁没注意父母那一刻的不自然,目光再次落回外套上。
脑子里只有一行字:好贵啊,转手能卖十万吧。
早餐设在庄园的玻璃阳光房里。
玥玥坐在定制的儿童餐椅上,肉乎乎的小手攥着银勺,非要往自己嘴里塞。
勺子根本不听使唤,一连三次全戳在自己的小鼻尖上。
她一点也不生气,反倒觉得好玩,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一旁的昊昊戴着小围兜,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哭不闹,任由保姆小口地喂着辅食。
黑亮的大眼睛扫过傻乐的姐姐,透着不符合年龄的高冷。
裴知宁拿纸巾擦掉玥玥下巴上的奶渍,视线顺着餐椅一路滑向长桌中央。
珐琅彩绘银器、皇家骨瓷餐碟、就连用来插荷兰空运郁金香的花瓶,瓶底都刻着百年窑厂的暗款。
她的目光在那只镶着铂金边的骨瓷茶杯上停了三秒。
“这套餐碟,卖了够付一套小公寓首付啦。”
正在倒茶的佣人手腕一抖,红茶险些溢出杯沿。
裴洛切吐司的银刀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裴父夹菜的手一哆嗦,菜顺势掉了回去。
裴母先是一愣,然后鼻子发酸,忙抽了纸巾捂住嘴,扭头看向窗外。
她失散十九年的女儿,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连餐具都要换成首付?
裴洛放下餐刀,对上妹妹那双清亮却茫然的杏眼,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裴知宁自己也感到荒谬。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每次看到贵的东西,脑子就自动开始换算。
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算清除了所有数据,也抹不掉那条顽固的代码。
午后,裴洛在书房开跨国视频会议。
三块屏幕同时亮着,欧洲区法务总监正在逐条过一份跨境合作的最终文本,声音不紧不慢。
书房门被推开,裴知宁端着切好的水果拼盘走进来。
她刚走到桌边准备把果盘放下。
屏幕里,法务总监刚好念到第十七条。
“基于地区性不可抗力事件,任一方有权单方终止合作,且免除主要违约责任。”
裴知宁的眉头不由拧紧,眼神变得异常冷冽。
“这条不行。”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了麦克风。
裴洛抬起头,手里的签字笔停下。
视频那头的法务团队全都没了声音,总监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突然出现的年轻女人。
裴知宁根本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专业素养在此时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对方完全可以把自身的供应链断裂,伪装成不可抗力事件。
一旦触发,他们不仅能单方解约,连违约金都不用付。”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必须加限定条件。第一,要求提供第三方不可抗力认定报告;
第二,设置至少三十天的协商冷静期;
第三,明确界定不可抗力的涵盖范围。”
书房内落针可闻。
屏幕里的法务总监立即低头查看第十七条,短短几秒,他的脸色从错愕变成凝重。
“大小姐说得对。这条弹性空间太大,存在极其严重的隐患。”
裴知宁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看手里的果盘,
又抬头看向屏幕里西装革履的法务高管,最后将视线转回裴洛脸上。
“我怎么知道这些的?”
裴洛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对着麦克风交代了一句“会议暂停,法务部马上修改条款”,
随后合上笔记本,起身指了指窗边的沙发。
“宁宁,来喝杯茶。”
裴知宁走过去坐下,把果盘放在茶桌上。
她想不通。
她不记得自己上过学,不记得背过任何法典,连自己怎么生下两个孩子都毫无头绪。
可偏偏听到一段合作条款,脑子里就自动拉响了警报,甚至连解决方案都想好了。
裴洛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语气放得很轻。
“你的理想是做名律师,有些东西,早就成了你的天赋。”
——
傍晚时分,微风拂过庄园的草坪。
玥玥扶着大理石栏杆,摇摇晃晃地学走路。
她一眼就盯上了裴洛手腕上的机械表,伸着小胖手就要去够。
裴洛故意往后退,小丫头咿咿呀呀地叫着往前追,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极快。
昊昊被保姆放在一旁的软垫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路跟着姐姐转,小脸绷得紧紧的。
裴洛跑到昊昊身边,把手表解下来放在外甥怀里逗他。
昊昊低头看了眼那块价值八位数的名表,毫不犹豫地抓起来,一把丢给了正扑过来的玥玥。
然后他扬起下巴,冲着姐姐哼了一声,那傲娇的神态简直就跟某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奇迹般的是,拿到表的玥玥真就乖乖坐了下来,抱着沉甸甸的表啃了起来。
裴母蹲在草坪边,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裴父蹲在昊昊面前,耐着性子问外孙为什么把东西扔掉。
小家伙张嘴咿咿呀呀吐出一串婴语,谁也听不懂他在说哪国的话。
裴洛走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外甥抱起来。
玥玥乐得直扑腾,昊昊依旧板着那张生人勿近的老成脸。
笑声传遍了整个草坪。
裴知宁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挽着父亲,在夕阳下慢慢地走。
裴母将她的手攥得极紧,二十年了,她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裴知宁把两个孩子哄睡后,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的床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不断闪过白天自己估价的画面和脱口而出的法律条文。
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弄丢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世界。
她翻来覆去很久,直到后半夜才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乡。
梦里起了一场大雾。
一个低沉的男声穿透浓雾,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边。
那声音在压低音量念着什么,节奏缓慢。
“小兔子蹦蹦跳,跳到萝卜地里找萝卜。”
他念得很轻,生怕吵醒了谁。
她想拨开雾气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可无论怎么努力,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
但能清楚地听到男人温柔的声音,还能感受到他宽大温热的手掌,
覆在自己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裴知宁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大口大口的空气灌进肺里,她胸口剧烈起伏,脸颊上一片冰凉。
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抹去眼角的湿迹,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梦里的那个声音是谁?
那只覆在她肚子上的手又是谁的?
是孩子们的父亲吗?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爱我吗?
胸口处缺失的那一块被硬生生撕开,剧烈的酸楚和绞痛蔓延全身,
疼得她整个人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隔壁的婴儿床里,昊昊突然哼唧了一声,小手在半空中抓握了两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裴知宁死死咬住唇,压抑住喉咙里的哽咽,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那个人,她怎么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