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是婚礼的全部预算明细，供应商报价、宾客名单、礼金登记，我都整理好了。”
顾明珠把账本和资料一样样摆在桌上，动作恭敬。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核桃在掌心转了两圈，没有接话。
顾明珠又从包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枚老宅的备用印章。
“还有这些，采买权、内宅调度、宾客接待，您让福伯这两天清点一下，
等儿媳妇过门敬茶后，再一并交给她。”
陆老爷子的手不由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顾明珠，目光深沉。
福伯在旁边逐项核对清单，越看越惊讶。支出明细还挺干净，
而且采购价竟比市场价还低了一成，连花艺和场地的备选方案都列了好几套。
“老爷子，远太太的账目没问题。”福伯低声道。
陆老爷子听后，神色微缓。
顾明珠垂了垂眼，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认命的意思。
“爸，我知道您不信我。司宴虽不是我生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媳妇既然已经怀了孕，我这个做长辈的，再不懂事，也不会拿婚礼开玩笑。”
这句话精准的戳中了老爷子，他们这样的人家，的确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沉默片刻，他把账册合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了，你也辛苦了，先放这儿吧。”
顾明珠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福伯凑过来低声提醒：“老爷子，太太最近变了很多。”
陆老爷子盘着核桃，眼皮都没抬。
“婚礼在即，多看着些。免得出岔子。”
——
半山别墅，许知夏睡到半夜又醒了过来。
这已经是这周第四次。肚子里两个小祖宗轮流踢她，一个踢左边，一个踢右边，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俩是商量好的吧？”她揉着肚子，声音又困又无奈，“踢妈妈很好玩是不是？”
床头灯亮着，陆司宴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许知夏眯着眼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到你翻身的声音，过来看看。”陆司宴翻了一页，语气理所当然，
“要不，我给孩子们讲讲故事？专家说父亲的声音对安抚胎儿有益。”
许知夏：“……你家专家可真忙。”
她想赶人，但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又开始闹腾，像是听到爸爸的声音更兴奋了。
陆司宴低沉的嗓音响起来，念的是一本儿童绘本。
法庭上那个把对手辩得哑口无言的陆大律师，此刻正一本正经的念“小兔子蹦蹦跳，跳到萝卜地里找萝卜”。
这反差。
要是录下来发网上，流量费都够崽崽们喝一年奶粉了。
可惜，那声音确实……有点好听。
低低沉沉的，像有人往她脑子里灌了一杯热可可。
眼皮越来越沉。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慢慢沉下去。
没过多久，肚子里又是一阵猛踢。
许知夏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还没睁眼，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腹部。
掌心一下一下，轻轻的安抚着。
两个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踢了两下，力道却轻了很多。
陆司宴把头凑近她的肚子，声音轻柔：“乖，别踢妈妈了。爸爸明天继续给你们讲。”
许知夏闭着眼嘟囔：“不是睡前故事吗……你倒是让他们睡啊……”
“嗯，睡了睡了。”
男人的手掌还覆在她腹部，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
许知夏迷迷糊糊间觉得，这人的手好暖。
——
第二天，陈川领着人上门布置新房。
许知夏从卧室出来，看见走廊堆满了各种东西。
她的房门口，还放着陆司宴的私人用品。
“这是？”
陆司宴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递到她手里。
“主卧要布置成婚房，我的东西先搬过来。”
许知夏低头一看。
男人的西装、衬衫、领带，已经整整齐齐挂进了她衣帽间的衣柜。
她蹙起眉，眼神警惕的盯着他。
“陆司宴，你不会是想借装修之名，过来抢我的房间吧？”
陆司宴神色坦荡，理直气壮。
“我不抢，就是暂住一下。况且，我们是合法夫妻。”
“孩子每晚都要让我讲故事，我总要尽父亲的责任，你说对不对？”
许知夏：“……”
得。她还能说什么？说你别尽责任了？
她眼珠一转说道，“按习俗，咱们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尤其是婚礼前一天。”
陆司宴几乎是秒接：“好，婚礼的头一天晚上我住回老宅，你住酒店。肯定不破坏习俗。”
许知夏一下子被噎住。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陆司宴没有回答。
他十分自然的揽着人往卧室走，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哑。
“我抱着你，你和孩子都睡得更安稳。”
许知夏的脸嗖的红了，耳垂上那颗红星胎记跟着烫了起来。
“陆司宴，你……你不要脸。”
男人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对，我不要脸。是我想跟你们一起睡。”
他的大手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笃定。
“不过我发现，抱着你和孩子，我睡眠特别好。为了我的身体健康，你就让我陪着吧。”
许知夏这两天晚上的确睡得不错。有这人在身边，她半夜醒来的次数少了很多。
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她也就顺势窝在男人怀里。
刚要说话，肚子里的崽崽又开始踢。
陆司宴的大手一下一下的安抚着，还轻声跟孩子们聊了起来。
“宝宝们，以后爸爸妈妈都陪着你们睡哦。”
许知夏简直没脸看。
要是让外面的人听到陆大律师用这种语气说话，估计得以为他疯了。
算了。
三比一，她输了。懒得跟这父子三个计较。
——
仁心医院，VIP病房。
乔乔盯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父亲的肝肾指标终于回到正常线了。
“咱爸的身体各项指标已正常，估摸着这两天就能醒来。”霍辞站在旁边，语气平静。
乔乔咬着嘴唇，半晌后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声音有些发抖，眼眶跟着红了。
霍辞看了看她，把旁边的纸巾递了过去。
“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让咱爸醒来看见你哭鼻子，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谁是咱爸？”乔乔一把抓过纸巾，背过身去擦眼睛，“那是我爸！”
霍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没再跟她计较。
“我先去写个报告，你在这里还是……”
“我在这儿待一会儿，你去忙吧。”
乔乔转过身，拉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好。”
霍辞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滴滴的响声。
乔乔握着乔父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到他。
“老头子，你睡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才肯醒来？”
她吸了吸鼻子。
“我跟你说哈，你要再不醒，你女儿就要嫁人了。而且，我还是跟夏夏同一天举行婚礼。”
“日期是霍爷爷亲自定的。哦，忘了告诉你，我结婚对象叫霍辞，你也认识。”
监护仪滴滴的响着，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乔乔继续说：“爸，你不是说错过了我的成长吗？你还说要弥补我。那你再错过我的婚礼，我可真不原谅你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
“虽然是假……咳，虽然那人有点讨厌，但人还凑合。”
“你可得争气点。我还等着你送我出嫁呢。”
话音刚落，掌心里那只枯瘦的手，极轻的动了一下。
乔乔整个人僵住，猛的抬头，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人的脸。
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乔乔浑身发抖，猛按床头的呼叫铃。
接着，她又拉开病房的门，朝着办公室大喊——
“霍辞！霍辞！”
声音带着哭腔，却亮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
江城郊外。
一间不起眼的车库里，一盏白炽灯孤零零的亮着。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混着冬夜渗进来的寒气。
一个鬓角发白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用麂皮布一遍遍擦拭方向盘。
动作很慢，很仔细。
旁边，手机屏幕无声亮了。
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跳了出来。
“备用变主车，等当天信号。”
男人看完，面无表情。
手指一划，短信消失了。
他站起身，抬头看向停在阴影里的那辆黑色婚车。
车身锃亮，倒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
白炽灯晃了一下，车库里安静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