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里,阳光晒得人骨头发软。
许知夏指尖搭在平板冰凉的边框上,轻轻划了一下。
"崽崽们,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她低声笑了笑。
"想给妈妈送份大礼。"
话是这么说,她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许知夏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一个淡蓝色界面弹了出来。
这是乔乔给她装的安全屋,任何来路不明的文件都先丢进去跑一遍,
哪怕里面藏着病毒木马,也别想碰到她的本机。
许知夏把那封邮件整个拖进去。
"来吧,让我瞧瞧,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垂眸,指尖按下播放键。
视频画面晃了一下,一看就是偷拍的。
开场是医院长长的走廊,仁心医院的LOGO在墙上一闪而过。
镜头往前推进,停在一间洽谈室门外。
许知夏一下子就认出了屋里的两道身影,划动的手不由停住了。
画面里,霍辞把一份文件推到陆司宴面前。
两人的表情都好似很沉重。
镜头被放大过,文件封面上的几个黑体字,撞进了许知夏的眼里。
【胎儿风险处置同意书】
处置?
暖房里的阳光还是那么好,可她忽然觉得后背在慢慢变凉,呼吸也不由放轻了。
视频明显是被剪辑过的,画面直接跳到陆司宴拿起笔的动作。
他穿着黑色大衣,侧脸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不出男人半分的犹豫和迟疑,笔尖直接落了下去,他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紧接着,视频里是两人的对话,听不清霍辞说了什么,但里面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足够清晰。
"暂时先不告诉她。"
是陆司宴的声音。
许知夏的睫毛轻轻抖了抖。
下一秒,一行加粗的红色字幕弹了出来,占了小半个屏幕。
【胎儿基因风险处置,男方已签字确认!】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暖房里,只听到喷壶滋滋的洒水声。
王姐手里的喷壶熟练地喷洒,水珠顺着花叶往下坠,
落进盆中的泥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
许知夏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片刻后,她伸出手指,开始倒放。
一帧,一帧地慢慢往回看。
越是要命的东西,越要一个字都不放过,这是她的职业习惯。
终于,她发现左上角有几个很小很细的时间戳,从12:03:15直接跳到12:05:40。
"中间少了两分二十五秒。"
指尖继续往前拖,她自言自语。
"签字前后,环境音有断层。"
"那句暂时先不告诉她,音轨被单独放大过。"
她盯着屏幕里的红色字幕,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字幕引导太明显。"
"怕我看不懂,还帮我划重点。"
还真是,很贴心。
王姐站在旁边,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许律师的语气有些不对。
王姐看她看资料看得很认真,也没敢上前打扰,浇完花就退了出去。
许知夏把视频拖回文件封面的那一帧。
【胎儿风险处置同意书】
她看着那几个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剪辑手法不算高明。
想带节奏,又怕露太多马脚。
发件人是谁,并不难猜。
反正也不过是那些不想看到她留在陆司宴身边的人,希望她离开的人。
顾氏?还是顾星纯?或者她们俩一起。
只是,谁发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陆司宴真的背着她,决定了她和孩子命运的事,为什么?他不肯告诉她呢?
协议上不都说好的吗?难道,他根本就没把她的想法和意见看在眼里,她的想法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她闭了闭眼。
脑子里的画面一股脑翻了出来。
那天晚上君合顶层露台上,陆司宴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绝不能让她生下来。"
还有他的公文包里,她只来得及瞥过一眼的那份文件。
《隐性遗传基因缺陷与胎儿风险评估》。
还有,他书房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
【生产极端风险预案】
末尾那行小字,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惜一切代价保母体。
保母体。
以前她不懂这几个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现在,好像懂了。
如果孩子真的有基因缺陷。
如果生下来会面对不可逆的悲剧。
如果医生给出的方案,是所谓的风险处置。
那么为了保住母体,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提前处理掉风险源。
也就是,她肚子里的两个孩子。
许知夏手指一点点收紧,平板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前天晚上,她生病,他守了她一整夜。
她抱着他的腰睡了大半夜。
醒来时,甚至还荒唐地以为,那点刚冒出来的信任,他们也许可以往前再走一步。
结果呢?
原来他的守护,他的温柔,都可能只是为了让她安安心心,走进那张已经签好字的网里。
许知夏,你可真有出息。
被人卖了,还差点帮人家算账本。
她慢慢闭上眼,右耳垂那枚红色星形胎记热得发疼,疼得闷闷的,又不肯痛痛快快地破开。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平常最爱蹬腿打拳的,现在也没再闹腾。
许知夏把手掌覆在小腹上,隔着柔软的羊绒披肩,轻轻地按了按。
"没事。"
她嘴唇动了动,低声呢喃道。
也不知是在安慰他们,还是在安慰自己。
"许小姐?"
王姐端着盅梨汤进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您脸色怎么白成这样?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许知夏睁开眼,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回了暖暖的笑。
"没事。"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可能刚退完烧,身体还有些乏。"
语气稳稳当当的,挑不出半点不对。
"我回房再躺一会儿。"
王姐连忙点头。
"那我给您把梨水温着,醒了再下来喝。"
"要不要再叫霍院长过来看看?"
"不用。"
许知夏笑了笑。
"真没事,王姐,我就是有些困。"
见她坚持,王姐只好点头。
"那您慢点走,有事就喊我。"
"好。"许知夏站起身,习惯性地护住小腹,一步一步往房间走去。
王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追上去问,又怕自己问多了惹许知夏烦。
把梨汤端着回了厨房,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怎么好端端的,脸色白得这般吓人。"
——
回到客房,许知夏反手锁上了门。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靠着床坐在地毯上,很久都没有动。
胸口又闷又冷,堵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想到视频里,他那句暂时先不告诉她。
许知夏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她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别人递来的刀从来不算什么。
真正伤人的,是你明明已经开始信他,他却偏偏给了你一个不能再信的理由。
信任这东西,碎过一次,再捡起来,每一块上面都是裂纹。
她想听他的解释,想给他辩解的机会。
但是,她不能拿孩子的命去赌一句他也许有苦衷。
许知夏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小腹。
"不管什么风险,我都不想拿你们去赌,你们是我仅有的亲人。"
她抬手,指尖在肚子上轻轻点了点。
"妈妈不能冲动,也不敢去问,更不能跟他吵。"
她声音很低。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更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必须要先找到退路。
许知夏缓了缓,打开电脑,手指熟练地输入一长串密码。
一个加密文件夹弹了出来。
【离开方案】
这还是刚来的时候做的,前两天还觉得自己只是提前做风险预案,不一定用得上。
现在看来,关键时候,提前想多一点也能救命。
许知夏抬起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房间里很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窗外风擦过树枝的声音。
她手掌重新覆在小腹上,肚子里还是很安静。
两个小家伙好像也感受到了妈妈的情绪,静静的,十分乖巧。
"崽崽们。"
她的语气变得十分坚定。
"妈妈也绝对不会,把你们的命运,交给任何人决定。"
"谁都不行。"
窗外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许知夏坐在那片半明半暗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只有电脑屏幕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