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结束,许知夏扶着腰从餐桌旁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王姐就从三米外飞奔过来,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许小姐慢点!地毯边角翘了一块!”
许知夏低头看了看。
地毯平得能当镜子照。
“……王姐,地毯没翘。”
“哎呀,兴许是我看花眼了,您先坐着歇会儿吧!”王姐笑得脸都僵了,就是不松手。
许知夏没多想,抽回手臂往客厅走。
上了楼,走到走廊拐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便签纸。
"嚓!"
身后传来拖鞋急刹的声音。
一个佣人简直是从墙角弹射出来,双手伸到她腰侧,姿势宛如在接一个一碰就碎的花瓶。
"许小姐!!您别弯腰!您要什么我来捡!"
许知夏慢慢直起身,捏着那张便签纸,把这个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就捡张纸。”
“纸也不行!”佣人脱口而出,随即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噗通一下,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许知夏眯起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走廊,王姐远远站在楼梯口,佣人贴在墙角。
两个人分别卡在两个方位,恰好把她的活动范围围成了一条钉死的动线。
"这是防护阵型?"
许知夏心里警铃大作,把佣人拽到角落,压低声音。
“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昨晚是不是被集训过?”
佣人的眼神躲闪到了天花板上。
“没、没有……”
“你再说一遍?”许知夏露出法庭上的微笑。
佣人扛了两秒。
“……陆先生昨晚让霍院长发了一份文件,我们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培训的。”
"什么文件?"
佣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哆哆嗦嗦递过来。
许知夏接过,展开。
封面正中,加粗黑体,赫然印着十五个大字。
《Rh-null黄金血双胎孕妇急救手册》
下面一行小字:编制人:霍辞。审核人:陆司宴。
许知夏翻到第二页。
目录写着:第一章,突发性低血糖应急流程;第二章,跌倒防护与体位管理;
第三章,紧急出血时的止血要点与转运路线;第四章,心理安抚话术模板。
话术模板??
她快速翻到第四章,里面竟然细致到逐字逐句地列出了“孕妇情绪激动时的标准应对话术”。
示例一:“许小姐您说得对。”
示例二:“许小姐您先别生气,宝宝会害怕。”
示例三:“许小姐您坐下喝口水,陆先生马上就来。”
许知夏盯着最后一句。
“陆先生马上就来”被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此句为最高优先级。
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一把合上手册,攥在手里,大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
许知夏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陆司宴坐在书桌后面。
她先看到的不是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孕妇急救教学视频。
而是他的眼睛。
昨天在医院时的血丝还没退干净,眼窝下面卧着两道深重的青黑色阴影。
头发没有用发蜡打理,有几缕散在额前,衬得整个人多了一层少见的、近乎脆弱的倦意。
他大概又是一夜没睡。
许知夏心口微钝了一下。
下一秒,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死死按住那一瞬的柔软。
她看到了桌上的一切。
电脑屏幕上白大褂正对着人体模型演示侧卧位急救法,旁边桌面赫然摆着一个等比例的孕妇急救模型。
模型肚子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16W双胎"。
许知夏提了一口气。
"陆律。"
陆司宴按下暂停,抬眼看她。
许知夏把那份手册"啪"地拍在他桌面上。
“你这是保护我,还是把我当移动濒危物种?”
陆司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被拍在桌上的手册。
"濒危物种至少有保护协会。"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只有我。”
许知夏愣了一拍。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闷。
她张了张嘴,发现准备好的法律条款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咬住舌尖,把那条缝硬生生焊上。
“陆司宴,凌晨三点把佣人拉起来搞军训,用人单位涉嫌违反《劳动法》第四十一条。”
“自愿加班,已付三倍时薪。”
许知夏一噎。
她扫了一眼桌面的急救模型,又看了看电脑上暂停的视频画面。
"手册我带走了。"
她拿起那叠A4纸,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
走到客房门口时,突然想起,手机落在书房了。
许知夏立即折了回去,书房的门没关。
她把门推开,直接走了进去。
陆司宴不在。
而电脑屏幕……没有锁。
急救教学视频已经被关掉了。屏幕上只剩下桌面。
许知夏的视线落在屏幕右下角,目光骤然一紧。
但电脑的最底部,有一个单独的深灰色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赫然写着:“生产极端风险预案——不惜一切代价保母体”
许知夏的呼吸整个卡住了。
她愣在那里。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保母体。
保……母体。
不是保胎。不是保孩子。是保她。
脑海里有什么被猛烈地豁开了一个口子。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手指伸向鼠标……
又停在了半空。
文件加密了,打不开。
但文件名里那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投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她想起李医生说的话……
“一旦大出血,没有匹配血源,神仙难救。那就是一尸三命。”
一尸三命。
三条命里,他选了她的。
许知夏的鼻腔陡然一酸,酸得眼眶直接烧了起来。
她不是感动。
或者说,不仅仅是感动。
是一种强烈的、割裂的矛盾感。
她是母亲。
她腹中的两条命是她拿命护着、从高速上逃出来、在大冬天坐长途大巴拼了命也要留住的。
而孩子的父亲说……不惜一切代价,保她。
许知夏低下头,左手死死按住小腹。
腹中的某个小东西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
很轻。
好似用整只拳头大的身体,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喉咙里涌上一阵剧烈的哽咽,被她死死压住,一声都没泄出来。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陆司宴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电话,似乎刚挂断。
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手机忘拿了。”许知夏举了举手里的手机,声音平稳,没有半分破绽。
陆司宴看着她。
她的眼角泛着极淡的红,但表情从容,唇边甚至挂着礼貌的微笑。
他没有拆穿。
只是"嗯"了一声,侧身让她过去。
两人的衣袖擦过,松木香渗进她的鼻腔。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了客房。
关上门。
许知夏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毯上。
她把那份急救手册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字,印刷体,加粗,单独占了一整页的正中央。
“任何时候,确保母体安全为最高优先级。”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
停了很久。
腹中的小家伙又踢了她一脚。比刚才重一点。
好似在说……妈妈,我们在呢。
许知夏低下头,鼻尖抵在纸面上。
滚烫的一滴水落在“母体”两个字上,洇开了,墨迹化成深灰色的一小团。
她没有出声。
只是一只手轻轻盖住肚子,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纸,攥到手指失去血色。
走廊那头。
陆司宴站在书房门口,始终没有回到桌前。
他听见客房的门关了。
然后是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抽噎。
陆司宴闭上眼,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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