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区的私人诊所里，空气中浮动着些微的来苏水味。
许知夏坐在B超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块灰扑扑的屏幕。
屏幕上两个小小的光点，随着一阵强有力的“噗通、噗通”声，有节奏地跳动着。
“十四周了，双胎，发育得都很好，胎心也很有力。”
旁边头发花白的女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就是……你这肚子，往后会大的很快，比单胎妈妈显怀要早的多，也辛苦的多。”
医生一边打印B超图，一边絮絮叨叨。
“下次来产检，最好让你先生陪着一起来，孕期情绪波动大，有家人在身边能好很多，工作也要慢慢减量了，你这身体，可不是一个人在扛。”
许知夏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两秒。
“孩子爸爸不能陪我。”
医生一愣，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疼。
“军人家属啊？难怪你一个人来，小姑娘，辛苦了！”
许知夏张了张嘴，想解释。
算了。
军人家属就军人家属吧，总比孩子爹是个公开宣布绝育不婚的活阎王、发现了会把她们娘仨物理超度强。
他不是不能陪，他是不知道有他的份。
许知夏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医生把B超照片递过来，两个小小的生命挤在一起，宛如两颗依偎取暖的花生米。
许知夏伸出指尖，轻轻地、满怀珍视地，抚过那两个模糊的轮廓。
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就是自己的家人。”
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宽大运动服的瘦小姑娘，嘴唇动了动，没再多问。
许知夏慎重地将那张B超照片夹进随身那个记账小本本里，放在跑路基金进度条那一页的旁边。
“崽崽们，看见没，这是咱们娘仨的第一张全家福。”
她低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完，唇边弯了起来。
走出诊所，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她回头看了眼诊所招牌，又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
路过一面宽阔的沿街橱窗，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倒影里，那个穿着宽大灰色运动外套的女孩，身形依旧瘦小，但外套拉链下面，小腹的位置，已经有了一道再也无法靠吸气来掩盖的柔和弧度。
许知夏的笑容僵在脸上，立即用双手拢紧外套拉链。
“……得买件加大号的羽绒服了。”她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公交站。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猫咖乌托邦门口。
一辆火红色的玛莎拉蒂嚣张地占了两个车位。
酒红色的羊绒包臀裙紧紧裹着女人丰腴的曲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光泽，脚上那双十厘米的细高跟不耐烦地一下下点着车内地毯。
“三个小时了，人呢？”
苏蔓将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进猫咖，直接把手机拍在前台。
“你好，这个人，是不是你们常客？”
照片上是她偷拍的许知夏侧脸。
店员探头看了一眼，摇头。
“不好意思，没印象。”
“不可能！”
苏蔓拔高了声音。
“她每个月都来这里！”
店员后退半步，表情写满了“大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不死心的苏蔓又把附近几家餐厅、健身房挨个问了个遍，全部摇头，查无此人。
她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精心做的美甲又崩飞一颗。
“操！”
司机不是说那女人每两个星期会定时来这里吗？
不进猫咖、不去餐厅、不逛街？那她来干什么？做慈善吗？
苏蔓打开手机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一小片区域。
猫咖、餐厅、健身房……指尖划过一个个图标，然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标注上。
【仁心妇产医院】
“妇产医院？”
难道那女人……
苏蔓眉心蹙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但她很快就滑了过去，一想到霍辞那张让人生厌的脸就烦得要死。
就因为那个狗东西，她被父亲骂了一顿不说，还被扣了半年零花钱！
“她？怎么可能。”
苏蔓冷笑一声。
“就许知夏那种土包子，绝不会去仁心那烧钱的医院。”
苏蔓拨通闺蜜电话。
“丽娜，你说，一个穷律师定点定时去一个地方，她在藏什么？是不是有鬼？”
电话那头的闺蜜打了个哈欠。
“你跟她较什么劲啊？直接找个私家侦探，二十四小时跟着，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不行！”
苏蔓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还不想把事情闹的太大，万一被陆司宴知道她在调查他的人，只会对她更反感。
她挂了电话，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发动引擎准备离开。
然而车载导航的屏幕又闪了一下。
某个远在大洋彼岸的黑客，正对着屏幕笑得张狂。
“小贱人又来蹲我闺蜜？”
乔乔敲了敲键盘。
“上次泥坑还没吃够是吧？这回给你升个级。”
导航甜美的电子音响起：“前方路口请左转。”
苏蔓脑海里想着怎么查许知夏，想也不想跟着导航指示打着方向盘拐了过去，边开边想着对策，压根没看前方的路。
三十五分钟后。
“您已到达目的地。”
苏蔓抬头，看到了面前那栋建筑上巨大的黑色大门及招牌。
【江城殡仪馆】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差点把车顶掀翻。
苏蔓手忙脚乱挂倒挡要走，方向盘猛打，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然而无论她怎么开，导航完全失控了，每一条路都把她往殡仪馆方向引。
左转，殡仪馆。右转，殡仪馆。掉头，还是殡仪馆。
十五分钟后，她在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转了七个圈，硬是走不出去。
天色渐暗，殡仪馆的白色灯光幽幽地照在她那辆火红色的玛莎拉蒂上，配色堪称绝配。
苏蔓吓得脸色煞白，连打了八个电话才叫来代驾，回到家当晚就发了高烧。
大洋彼岸，乔乔嗑着瓜子看完实况转播，满意地关掉屏幕。
【宝，那女人估计被吓得不轻，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许知夏听到乔乔幸灾乐祸地讲苏蔓的遭遇，想到那女人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也不由勾了勾唇角。
苏蔓这女人就是活该，还得乔乔来收拾这只疯狗，不然总是逮谁咬谁！
【宝，今天产检怎么样？崽崽们乖不乖？】
【一切都好。】
停了一下，想到医生的嘱咐，又补充了一句。
【乔乔，等我离开江城，你就陪我们。】
【那还用说？我可是宝宝们的干妈！】
跟乔乔打完电话，起身洗了个澡又窝到沙发里，翻着记账小本本算进度。
“中泰案尾款差不多能到……星河文创案提成按比例……汇林知识产权案……”
手指在数字间跳来跳去，唇角越翘越高。
“快了，快了。”
她摸了摸肚子。
“崽崽们，再撑一个半月……”
手机屏幕“叮”地亮了，一条新闻推送跳出来。
【律政战神陆司宴连续五年蝉联“江城十大律师”榜首，本人表示婚姻问题不在考虑范围内。】
配图是陆司宴出席律协颁奖典礼的照片，深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比例，他站在聚光灯下，面无表情，目光寒凉。
遥不可及。
许知夏看着屏幕上那张冷峻的面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忽然无力地笑了。
她关掉新闻，伸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小腹。
“崽崽们。”
声音很低，透着自嘲的温柔。
“看见没，你们那个生物学上的爹，刚在全国人民面前说了，他不考虑婚姻问题。”
窗外有风吹过，老旧的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动。
许知夏往沙发里靠了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没关系。”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指尖微微蜷缩。
“咱们也不考虑他。”
许知夏关了灯，缩进被子里。
手机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
是陈川发来的工作消息：【许律师，中泰案庭审日期提前，下周一正式开庭。请做好准备。】
许知夏盯着屏幕上的“下周一”三个字。
手，慢慢覆上了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