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昨晚一宿没睡踏实。
八点半坐到工位上,手里的卷宗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余光像装了雷达,每隔十秒扫一次沈周的空位。
【他要是问我,我就说帮朋友买的。】
【问急了,就说朋友不方便出门,拜托我跑腿。】
【再追问,就反问他,沈律师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完美。滴水不漏。她在心里排练了第一百零八遍。
“哒哒哒……”
电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许知夏的脊背顿时绷成一根钢筋,手指死死摁住卷宗边角,指甲盖都泛了白。
沈周背着公文包走进办公区,经过她工位时,脚步自然地慢了半拍。
“早。”
他笑了一下,把一杯牛奶放在她桌角。
“楼下买一送一,这杯给你。”
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
“早……谢谢沈律。”许知夏挤出笑,嗓子干得犹如嚼了砂纸。
沈周没多停留,转身回了自己位置,打开电脑,开始看文件。
他没问。
什么都没问。
许知夏盯着他后脑勺整整十秒,心里的警报反而拉得更响了。
“他不问……比问更可怕。”
她的视线慢慢移回桌面,落在那杯牛奶上。
白色纸杯,和之前的品牌不一样。
她拿起来。
杯身侧面印着一行小字。
【高钙孕妇配方奶】
许知夏的手指,死死贴在杯壁上。
血从指尖冷到心脏,再从心脏冷到脚底。
她不敢抬头,不敢转头看沈周,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半分。
他察觉了。
百分之百察觉了。
这杯奶就是他的回答,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质问,只要把“孕妇专用”四个字摆在她面前。
无声的,温柔的。
却让人无处可逃。
许知夏端着那杯牛奶,手微微发抖。
喝了等于默认,不喝等于心虚。
她咬了咬牙,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奶液滑过喉咙,暖得她眼眶发酸。
“许律师,中泰案那份信托穿透报告整理好了吗?”
沈周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和平时讨论案子的语气毫无区别。
“好了,我发你。”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变了。
——
上午十点。
许知夏抱着一摞卷宗从档案室出来,脚下一个踉跄,最上面几本的便签纸滑了出去。
她刚弯下腰。
一只手比她更快。
沈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俯身将便签捡起,顺手接过她怀里一半的卷宗。
“我来搬。”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许知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一点,总裁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许律师,老板让你把汇林补充协议送进去。”陈川的声音传来。
许知夏刚要起身,沈周已经站了起来。
“我正好要去找陆律确认信托文件,一起带过去。”
他拿走她桌上的文件夹,头也不回地往总裁室走了。
许知夏坐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在保护我。】
【但他凭什么保护我?】
【他想要什么?】
她不敢问。
因为问了,就等于承认。
——
中午,许知夏趁午休躲进洗手间隔间,掏出备用手机。
【完了,沈周察觉了。】
【他今天给我买孕妇奶,帮我搬东西揽活儿,他百分之百察觉了。】
乔乔的回复三秒弹出。
【卧槽!!他要干嘛?要挟你?】
【不清楚,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对我特别好。】
【……】
乔乔沉默了十秒。
【宝,这种比要挟更难搞。你没法用“否认”去对抗一个人的善意。不变应万变,保重自己。】
许知夏盯着屏幕上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隔间外传来高跟鞋的“哒哒”声和水龙头的哗哗声。
她本能地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屏住呼吸,直到那脚步声远去。然后她低头,打了一个字:
【好。】
——
下午的时间过得像煎熬。
许知夏坐在工位上处理文件,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沈周一眼。
他始终如常。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但每一份“恰到好处”,都让她脊背发凉。
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签字笔,手还没碰到笔杆,沈周已经蹲下来捡起递给她了。
她去搬新到的证据箱,伸手时突然发觉沈周在旁边看着,主动收回了手,沈周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我来,这个沉。”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地避开了“孕妇不该做的事”。
六点十五分,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许知夏收拾背包准备离开。
“许律师。”
沈周叫住了她。
他走过来,递了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
许知夏接过,低头打开,里面是一本书。
《孕期营养指南》。
书脊有明显的折痕,某些页面被折了角,像是被人仔细翻阅过。
许知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这书是我姐以前用过的。”沈周的声音很轻。
“你那个朋友,应该能用得上,希望她不要嫌弃。”
说完,他微笑着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停留。
许知夏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纸袋边缘,力道大得快要把纸扯破。
他知道了。
他绝对知道了。
但他选择不说破。
【沈周……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上,吞没了那道温润的身影。
——
凌晨三点,半山别墅。
陆司宴骤然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
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又做梦了。
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可怕,那个女人枕在他胸口,柔软的短发散在他颈窝。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鼻尖蹭过她的发顶,一路向下,吻上她的唇。
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是股淡淡甜香的气息,将他整个人轻轻裹住。
然后,他的大掌向下滑,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掌心下传来的温度,真实得令人发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轻颤。
“夏夏,你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把他从梦里炸了出来。
陆司宴靠坐在床头,双手撑着额头,指尖深深陷入发间。
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带着梦境残留的灼热。
“夏夏。”
他刚才叫的……是这个名字。
还有,梦中的那个味道,他在现实中闻到过。
而且,不止一次。
每次许知夏走进他的办公室,每次她靠近半米之内;飞机上她靠在他肩头睡着的那次;那股气息就会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还有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陆司宴的瞳孔骤然缩紧。
碎片在黑暗中疯狂拼接,组成一个让他几近喘不过气的猜想。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冷彻的水浇在脸上。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布满血丝,神情近乎狰狞。
“不可能。”
他咬着牙,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硬生生拽出来。
“许知夏没有黑客资源,没有海外背景,更不可能指挥得了Ghost。”
“她只是一个为了三万块拼命加班的小律师。”
“那副木讷老实的样子……怎么会是那晚的人?”
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关了龙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陆司宴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薄而危险的线。
理性告诉他,绝不可能。
可那颗种子,已经扎进了土里。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无声地,裂开了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