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许知夏被手机闹铃叫了起来。
懒懒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解锁关闹钟,一条昨晚半夜发来的微信赫然跳入眼帘。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有个案子需要处理。”
许知夏盯着老板昨晚发的“催命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凌乱的短发,眼底原本的惺忪瞬间褪去,变得极其冷冽。
“五十万还没到手,不能生气,必须顺利地把这笔救命钱挣到手。”
下床,洗漱,熟练地在大码黑西装外穿上羽绒服。
站在门边的穿衣镜前,她用遮瑕膏仔细地将右耳垂上那颗红色星形胎记盖得严严实实。
最后,戴上那副老气的黑框眼镜。
镜子里,又是一个土里土气、财迷心窍的木讷小律师。
——
君合律所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
九点差两分,许知夏抱着厚厚的文件,停在总裁办公室门前。
抬手,敲门。
“进。”
男人冷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许知夏推门而入。
“陆律,早。”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走到办公桌前。
“昨晚我睡得太死,没及时回复您的信息,抱歉。”
她语速平稳,态度极其恭敬。
陆司宴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修长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支黑色钢笔。
他狭长的深黑眸子微眯,目光如实质般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许知夏将整理好的材料双手递了上去,身体微微前倾,距离他不到半米。
以前她只要稍微靠近他一点,就会紧张得面色发白,甚至额头冒冷汗。
而今天,她神色如常,呼吸平稳,宛如一潭死水。
陆司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关于汇林科技的案子。”许知夏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我已经梳理了前期核心证据,苏总那边也确认了第一笔咨询费入账……”
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工作汇报得滴水不漏。
简直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优秀员工。
但陆司宴,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她的身上。
许知夏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汇林的案子在下月中旬能结案。”
“不错,分析得很到位。”男人淡漠的声音响起。
得到回应,许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让陆司宴心脏莫名一抽。
以前那双藏在笨重眼镜后的眼睛,虽然总是怯生生的,但偶尔被夸奖时,会亮起一簇雀跃的光。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了。
没有畏惧,没有闪躲,也没有光。
就像一间彻底拉上窗帘的空屋子,礼貌、得体,但拒人千里。
陆律,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去忙了。”
许知夏微微鞠躬,毫不留恋地转身。
许知夏拉开总裁室的门,正好遇到拿着文件经过的沈周。
“许律师,早。”沈周微微一笑,将一杯热牛奶递过来,“今天换了燕麦的,试试?”
许知夏接过杯子,眉眼弯弯,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谢谢沈律。”
那个笑容,轻而柔软,像春天的第一缕日光。
总裁室里,百叶窗的缝隙后面,一双深黑的眸子死死钉在那抹笑容上。
她刚才在他面前,一个笑容都没有给过。
陆司宴的指节“咔”地一声,捏碎了手里的钢笔笔帽。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这种被彻底拉开距离,还有那个毫无私人感情的眼神。
让他原本就烦躁的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水的海绵,堵得发慌。
她不怕他了?
还是说,她彻底不在乎了?
对一个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来说,被恨不可怕,被彻底无视,才是最致命的。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陆司宴坐在办公桌后,高大的身躯彻底陷入皮椅中。
他伸出手,极其烦躁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但那种猎物即将脱离掌控的直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暴戾。
他骤然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陈川,马上滚进来。”
不到十秒钟,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陈川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地站定:“老板,您找我?”
陆司宴盯着桌面,声音压着即将爆发的怒火:“许知夏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川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拉了一遍许律师最近在办公区的表现。
“异常?”
陈川仔细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工作很忙!特别拼命!”
他偷偷瞥了眼老板那黑如锅底的脸色,硬着头皮补充道。
“许律师每天不是在看卷宗就是在整理材料,连去茶水间的时间都很少,工作热情高涨。”
“热情高涨?”
高涨到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陆司宴的脸色更沉了,仿佛要结出冰渣子。
工作上没问题?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私人麻烦?
可她刚才提交上来的文件,完美得找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
“滚出去。”
陈川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得没影。
门再次关上。
许知夏坐在工位上,摊开一份中泰案卷宗。
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翻页,标注,偶尔在便签纸上写几个关键词。
但便签纸的背面,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中泰尾款到账日期:X月X日。”
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两个字:
“离开。”
她写完,将便签纸翻回正面,盖在卷宗上。
面不改色。
总裁室里,陆司宴转过转椅,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亮起,画面上是刚才办公区监控和总裁室内的录像。
他将进度条拖到许知夏抬起头的那一秒。
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百叶窗的光影切割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她的眼神,变了。”
低沉的呢喃消散在冷空气里。
下午两点,君合律所大厅。
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平静。
前台小林面色发白,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区。
“张主管!不好了!”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复印机还在“咔咔咔”地机械吐着纸。
张建平皱着眉站起身:“大呼小叫什么?”
“律协……律协来人了!”
话音刚落,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已经步入了办公区。
他们胸前,别着闪着金属冷光的律协徽章。
为首的男人面容肃杀,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土黄色文件袋。
“哪位是张建平?”男人公事公办的语气,透着不容反驳的官方威压。
张建平快步迎上去:“我是。请问有什么指示?”
“律协接到实名举报。”
男人的眸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办公区,带着审视。
“我们今天是来调查贵所律师,许知夏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个穿着宽大西装的瘦小身影上。
坐在不远处的沈周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签字笔几乎要被他捏断,指节泛出青白。
“有人举报她,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并联合外部人员,违规操作中泰案核心证据。”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许知夏坐在工位上,慢慢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这阵风,到底还是刮过来了。”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林娜和周之和的报复,速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只是,一旦调查程序真正启动,她所有的出行轨迹、银行流水,甚至医院的就诊记录,都有可能面临被官方强行调阅的风险。
那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许知夏垂下眼,手从桌面上缓缓滑落。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桌子下面,她的手掌心,轻轻覆上了小腹。
那里有两颗心跳,和她一样安静,一样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