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玛腊瓦蒂在灯下站直了些,对李漓说道:“我是遮诃摩那国的使者。”
屋内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方才还在压着李漓肩膀的蓓赫纳兹,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顿;沈鲛拧着染血布巾的动作也慢了半拍;里兹卡抬起眼,目光从苏宜手里的针移到喀玛腊瓦蒂脸上。连摩诃梨也不再露出那副看热闹的神情,而是微微眯起眼,像一头闻到陌生气味的野猫。
喀玛腊瓦蒂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道:“这趟,我受我堂兄——遮诃摩那国摄政、阿贾亚拉杰王储殿下——指派,代表遮诃摩那国,来与你秘密结盟。”
李漓一怔,随即冷笑了一声:“你堂兄疯了吗?一个多月前,他不是还亲率大军来进攻我们?如今我们正要和迦哈达瓦腊国决战,他倒要来和我结盟。他到底怎么想的?”
喀玛腊瓦蒂似乎早知道李漓会这么问。
她走到桌边,伸手蘸了一点水,在桌面上简单划出几道线。灯火照着那几道湿痕,像临时摊开的一幅冷冰冰的地图。
“都摩罗国原本是遮诃摩那国的附庸。”喀玛腊瓦蒂指尖点在其中一条水线上,“如今迦哈达瓦腊国向西进军,口口声声说是来和你们决战,其实也是来和我们争夺对都摩罗国的控制权。”
她的指尖又往南划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若他们赢了你们,便能彻底控制都摩罗国。届时,他们未必会就此收兵,极可能顺势南下,直接进攻我们遮诃摩那。如今,遮诃摩那的坊间已经都在这么传了。”
李漓盯着桌上的水迹,随口道:“你们遮诃摩那和迦哈达瓦腊,不都是天竺诸邦中的大国?不都是种姓秩序的守护者?怎么,有外敌当前,还互相暗中使绊子?”
沈鲛正在收拾染血的布条,听到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有什么稀奇的?如今的震旦,北有辽国,南有宋国,西北有西夏。即使有外敌,这三家就会齐心协力吗?”
李漓一时语塞。
摩诃梨也开口道:“迦哈达瓦腊王族原本是日神族旧刹帝利旁系地方豪强,遮诃摩那王族则自称火神族拉吉普特,是靠强权让婆罗门承认的新刹帝利。这里面本就有很深的嫌隙。迦哈达瓦腊若得势,第一个要打压的,便是天竺西北部这些拉吉普特诸王国。”
李漓抬头看了摩诃梨一眼,又看向喀玛腊瓦蒂:“说吧,你堂兄想怎么样?”
喀玛腊瓦蒂道:“双方缔结密约,互不侵犯。等迦哈达瓦腊大军退去之后,让都摩罗国与你们按眼下双方实际掌控的土地界线,划定疆域。”她顿了顿,又道:“你们的军队可以通过都摩罗国,去罗湿陀罗拘陀国旧地抓你们想抓的罗阇伐罗也好,去恒河沿岸那些旧刹帝利王公领地征讨也罢,我们都不会阻拦。但你们绝不能靠近遮诃摩那国边境。”
屋里一时只剩灯芯轻微爆响。
李漓低头沉思。
苏宜仍在替他缝伤口。针线一进一出,牵动皮肉,李漓的眉头时不时抽动一下,却没有再叫出声。显然,喀玛腊瓦蒂开出的条件,已经把他的注意力从手背上的疼痛里拉了出来。
片刻后,李漓缓缓道:“听起来不错。什么时候,在哪里正式谈判缔约?”
喀玛腊瓦蒂脸色微微一变。
那神情极细微,一闪即逝,可李漓手背上的针线还没收完,眼神已经跟了过去。
“还有话没说完?”李漓问。
喀玛腊瓦蒂沉默片刻,才道:“只是,我堂兄还有个条件。”
“赶紧说,一次说完。”李漓催促。
喀玛腊瓦蒂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吞下一样难以下咽的东西:“双方之间的密约,只能是口头约定,绝不能落于纸笔。”
李漓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悄悄拨暗了。
喀玛腊瓦蒂继续道:“阿贾亚拉杰绝不能让天竺诸邦知道,他和你这个蔑戾车结了盟。否则,对他来说,无异于自绝于天竺。”
这话落在屋子里,像一粒石子丢进死水,没有溅起多大的浪,却把水底搅动了。
李漓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漫不经心,却像一把刀搁在桌上——没有出鞘,寒意已经在了。
“空口白牙,让我凭什么信你们会守信?”
喀玛腊瓦蒂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点,抬起头,直视李漓:“这点,我堂兄早就想到了。遮诃摩那国会主动送来人质,向你示好。”
李漓盯着她:“好吧。那你回去告诉你堂兄,我乐于结盟。让他赶紧把人质送过来。”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们是不是也要送一个人质给你堂兄?”
喀玛腊瓦蒂没有立刻回答。屋内灯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照得极清晰。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忍受某种比战败更难堪的东西。片刻后,她道:“遮诃摩那国的人质,已经来了。”
李漓皱眉:“人在哪里?”
喀玛腊瓦蒂道:“就是我。”
李漓愣住了:“你?”
喀玛腊瓦蒂点头:“之前,我两次被你抓获。第二次被俘后,更时常出入你的寝帐。这件事,被你放回去的那二百多名士兵都知道,自然是瞒不住的。”她说到这里,声音并没有发抖,却比方才低了些,“所以,我的名声早就被你彻底毁了。没有哪个拉吉普特或旧刹帝利家族会再来提亲。如今,我便是遮诃摩那送来的人质。”
屋中一片安静。这话说得太直,也太冷。李漓本想反驳一句“我可什么都没做”,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在遮诃摩那那些贵族眼里,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喀玛腊瓦蒂确实被俘过,也确实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寝帐,回去后又被所有人知道。对喀玛腊瓦蒂而言,这便已经足够成为判决。
喀玛腊瓦蒂看着李漓,继续道:“你们这边送去遮诃摩那的人质,也赶紧选一个吧。”
李漓一时没有说话。他脑中飞快掠过许多人名。手背上的疼痛此刻反倒变得遥远,屋外的风声、远处回鹘军搜城的喧哗、院中士兵低低的脚步声,全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李漓终于道:“盟约谈妥了,但送去遮诃摩那的人质,容我再好好想想。”
喀玛腊瓦蒂没有催他,只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能太久。迦哈达瓦腊大军不会等我们慢慢商量。”
“让你也送个人质过去?你少听她扯!”摩诃梨冷声道,“天竺的土邦、王国,向来是送人质给外来的突卢沙迦势力,以此换取和平、免受袭扰——哪有突卢沙迦反送人质给本地王国的道理?况且说到底,是他们主动登门求和,先前他们和你打过一仗,啃了硬骨头,崩了自己的牙。当下,他们不过是瞅准了你正要应对强敌的当口,来讨个善缘。至于送来的人嘛……”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这女人,原本就已经是你寝帐里的人。不送来你这里,难道还能留着做什么?”
李漓怔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此话不假,目光随即落回喀玛腊瓦蒂脸上,喀玛腊瓦蒂立刻避开了李漓的目光。
“呃……那个,关于你们这边的人质,”喀玛腊瓦蒂终于开口,神色已然平复,“不送便不送。只是盟约仍然有效——这一点,还请你说话算数。明日,我自会遣人将消息传回去。”
李漓点点头,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你这女人,人都住在我屋子里了,还一心向着娘家!”
“喂,我们把话说明白!”喀玛腊瓦蒂蹙了蹙眉,“我是人质,不是来和亲的!”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李漓做出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那你去馆驿住。”
“不去。”喀玛腊瓦蒂斩钉截铁地说道,顿了顿又说,“这里住着舒坦。”
这时候,苏宜终于剪断线头,收起针线。她用干净布巾擦去李漓手背边缘的血迹,又撒上药粉,仔细包扎起来,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声音比平常低了些:“李公子,缝好了。”
“这几天,你这只爪子不要沾水,所以,吃饭我来喂你!”沈鲛对李漓说道。
“我有妻妾和侍女,何劳沈姑娘。”李漓礼貌地说道。
“你别不知好歹!”沈鲛瞪了李漓一眼,“我怕她们治不了你手贱乱动的毛病。”
屋里原本绷紧的气息,被她这几句话稍稍搅松了一些。李漓苦笑着摇头,喀玛腊瓦蒂也像是终于从方才那阵血腥与刀光里缓过半分神来。只是众人都看着李漓手上的伤,反倒没人立刻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蓓赫纳兹,脸色已比先前更白了些。
蓓赫纳兹一直站在李漓身后。方才她按住李漓肩膀时,手还稳得很,像两块压舱石。苏宜下针,李漓一僵,她便稍稍加重力道;沈鲛擦伤口,李漓想躲,她便冷冷压住他的肩,像按住一匹不肯老实上药的烈马——没有言语,只有那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直到苏宜剪断线头,李漓手背终于包扎妥当,她才慢慢松开手。只是这一松,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李漓起初没有察觉。他正同喀玛腊瓦蒂说话,脑子里还在盘算遮诃摩那国的人质、密约、都摩罗国边境,以及该送谁去阿贾亚拉杰那里。屋内灯火明亮,屋外搜城声仍隐约传来,脚步声、甲叶声、火把燃烧声与夜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压不下去的杂音贴着墙壁嗡嗡震动。
蓓赫纳兹却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小得像一根蜡烛在无风的屋里无端歪了一下。她原本身姿笔直,像一柄立在灯下的黑刀,连站在旁边的里兹卡都没立刻发现。可下一瞬,她的手指便从李漓肩头滑落,指节碰到椅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某件东西悄悄断了。
“蓓赫纳兹?”里兹卡立刻转头。
蓓赫纳兹没有回答。她脸色不知何时已经白得厉害。不是寻常失血后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青灰的冷白,像血色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一点点抽走,抽得仔细,抽得彻底。她脸颊上那道被刺客弯刀擦出的浅伤,原本只是细细一线红痕,如今边缘却隐隐发黑,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往外渗,渗得太慢,一时还看不清颜色。唇色也淡得近乎发乌,像两瓣将灭的炭灰。她眼神仍想保持清醒,却已经像隔着一层水看人——瞳孔里的焦距慢慢散了,光落进去,却找不着底。
沈鲛最先变了脸色:“你怎么了?”
蓓赫纳兹微微皱眉,似乎想说“没事”。可她才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一只破皮的风箱,漏气,却出不了声。她抬手想扶住桌沿,手指却没能抓稳,指甲擦过木面,留下一道短促的划声,急而无力,像一场徒劳的挣扎。下一刻,她整个人向一侧倒了下去。
“蓓赫纳兹!”李漓猛地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开,腿脚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忘了手背刚缝好,伸手就要去扶,伤口被一扯,像那几针线猛地勒紧,脸色顿时一白。里兹卡比他更快,一步冲上前,将蓓赫纳兹半抱住。可蓓赫纳兹身量高挑,倒下去时又全无力气,整个人像一根长剑从剑鞘里滑出,里兹卡被她带得膝盖一沉,险些一同跌倒。
沈鲛和摩诃梨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托住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砸出那声所有人都不愿听见的声响。
屋内顿时乱了。铜盆被撞得晃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圈血色残痕,像受惊的涟漪往四处散开。桌上的小瓷瓶随着震动滚到边缘,被苏宜一把按住,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喀玛腊瓦蒂原本站在桌旁,也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变了。她见过战场,也见过死伤。刀剑割开皮肉的声音、血浸透战袍的气味,她都不陌生。可蓓赫纳兹方才还好端端地站着,刚刚还一刀斩了刺客——忽然之间便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魂,眼看着往下沉,却连挣扎都来不及。这种变化,比刀伤更骇人——刀伤你看得见伤口,而这个,什么都看不见。
里兹卡半跪在地,将蓓赫纳兹扶靠在自己臂弯里,声音发紧,像皮革被雨水泡过,撑着,随时要裂:“她身上没有重伤,怎么会这样?”
沈鲛伸手去探蓓赫纳兹的额头,又摸她颈侧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像一张被人用力攥皱的纸:“额头发冷,脉乱得很。”
苏宜已经蹲下来,借着灯火看蓓赫纳兹的脸色:“看上去,像是中毒。”她很快注意到蓓赫纳兹唇边有一丝极淡的暗色。
摩诃梨忽然脸色一变,盯着蓓赫纳兹的嘴唇,又看向李漓包扎好的手背,声音低而急,像从喉咙底下硬挤出来的:“刚才,她是不是帮你把伤口的污血吸出来了?”
李漓一怔。方才在巷中,蓓赫纳兹确实抓住他的手腕,替他压住伤口。那时血流得急,她似乎低头处理过一瞬。李漓当时只顾盯着地上的刺客,根本没多想,就像你不会去记一根蜡烛在你专心读书时悄悄燃短了多少。李漓脸色顿时变了,“是。”
摩诃梨猛地站起身:“那她真的中毒了!”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像被寒水浇过,每个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滞了半拍。
里兹卡眼神骤然一厉,像两把刀出了鞘:“什么毒?”
摩诃梨声音发沉:“那个迦波利迦刺客下的毒。那个刺客的铁锥和弯刀上,多半都抹了东西。伤口不深,所以李漓暂时没事——毒进得慢。可她把污血吸出来,毒进了口,进得比伤口还快,像水顺着裂口灌进来。”
李漓脑子里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重击之后还在嗡嗡震动,低头看着蓓赫纳兹。
“里兹卡!”李漓猛地抬头,“赶紧去请医生!”
里兹卡立刻把蓓赫纳兹交给沈鲛,起身便往门外走,步子急,衣摆扫过地面:“我这就去。”
“医生救不了她!”摩诃梨忽然喝道,声音像一块门板砸下来。
里兹卡脚步一停,回头看她,眼神像刀,静止不动:“你说什么?”
摩诃梨咬牙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寻常医生救不了她。若真是迦波利迦用的毒,里头可能掺了火葬场灰、蛇毒、曼陀罗、乌头,还有他们自己乱调的咒药……那东西不是普通毒药,像几条河搅在一起流,连本地医师都未必认得出哪条是哪条。只有找到另一个迦波利迦,或至少找到熟悉他们这一脉药法的人,才有可能解。”
李漓脸色阴沉,像一片天被什么东西压低了:“那就赶紧去找!抓个活的迦波利迦回来。”他一把抓起放在旁边的外袍,几乎忘了手上还有伤,动作带出的风扯过那几针线,疼得他下意识顿了一顿,却没有停下来,“我们这就去城外。兜祗那伙那特悉达盘踞本地这么久,肯定知道附近哪里有迦波利迦的修行窝点。让她帮忙找!”
“你不能去。”摩诃梨立刻挡住李漓,身形不动,像一块被钉进墙里的楔子。
李漓抬眼看摩诃梨,眼中有一种勉强被压住的东西正往上涌:“为什么?赶紧让开,要么陪我一起去。”
摩诃梨没有让,冷冷地说道:“刺客有没有同伙,我们不知道。城里有没有人盯着你,我们也不知道。你今晚刚被行刺,手上还带伤,现在再跑出去,是嫌对方杀你不够方便吗?”
“蓓赫纳兹快死了!”李漓声音压低,“你让我坐在这里等?”
“你坐在这里,才是救她。”摩诃梨道,声音平,像一把尺子,“你若再出去,被第二个刺客砍死,她才是真的白救你。”
屋内静了一瞬,安静得连火盆里炭的轻微爆裂都听得清楚。李漓的呼吸重了起来。他看向蓓赫纳兹,又看向摩诃梨,眼底那点急怒几乎要烧出来,烧得眼睛发热。可他也知道,摩诃梨说得对——没有一个字的缝隙可以钻。刺客既然能在他住所附近守株待兔,就未必只有一个人。此刻全城混乱,他若再出门,正中对方下怀,比把脑袋递过去还省事。
沈鲛已经将蓓赫纳兹平放在软榻上,急声道:“她在打寒颤!”
苏宜立刻取来薄被,又让人把火盆挪近些。里兹卡重新蹲到榻边,握住蓓赫纳兹冰冷的手——那双手,方才还攥着刀柄,热的,有力的,如今却像两块沾了寒气的白玉,凉透了,毫无知觉似的。
里兹卡平日话不多,此刻脸上却有一种极罕见的慌乱,像是想用力把蓓赫纳兹抓回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力,双手能握住的,只有那一点沁凉的体温。
摩诃梨道:“我去找兜祗。我会带着密利伽一起去。”她没有再说废话,转身便往外走,步子沉而急,衣摆带起一点风。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蓓赫纳兹,那一眼很快,像一把刀最后确认了一次目标,“别让她睡死。一直叫她,拍她的脸,灌温水。若她吐黑血,不要慌,擦掉。若牙关咬住,用布塞住,别让她咬断舌头。”
沈鲛脸色发白,像被这几句话抽掉了些颜色,却点了点头,声音没有抖:“我知道。”
“还有。”摩诃梨看向李漓,眼神里有一种什么都说完了的平静,“她中毒是为了救你。你别再乱跑,让她白救。”说罢,她掀帘出门,帘子在身后荡了两下,随即垂回去,重新把这间屋子封住。
外头立刻传来她急促的声音,似乎在点人,又在吩咐备马。片刻后,院中马蹄声响起,踏碎了地砖缝里最后一点安静;火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光影在院墙上扭动,像一群急于散去的鬼魂。
屋里只剩沉重的呼吸声,和火盆偶尔的一声轻响。蓓赫纳兹躺在榻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忍受某种看不见的疼痛,无从言说,也无处可逃。她的嘴唇颜色更深了些,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浸开;额头却是一片冷汗,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沈鲛用热布替她擦脸,苏宜在旁边翻找药粉,动作轻而快;里兹卡握着她的手,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水边喊一个溺水的人——不敢惊动水面,却又怕她听不见。
李漓凑到蓓赫纳兹耳边,低声道:“蓓赫纳兹,醒着。听见没有?别睡。”
蓓赫纳兹眼睫动了动,像被风拂过的羽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火盆里的炭忽然轻轻爆了一声,红星跳起,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了一瞬,又很快熄灭,只剩一缕细微的烟气,无声散去。
李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像把乱麻攥成一团塞进胸腔,暂且不管。只剩一层冰冷的清明,薄而硬,像寒天里的冰面——走得动,却不知道能撑多久。
“里兹卡。”李漓说道。
里兹卡抬头。
李漓道:“派人去告诉祖尔菲亚。全城搜查时,注意卖毒药和草药的人。抓到与迦波利迦有关的人,不许当场杀。我要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