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李漓正从队伍中歪着身子探出来。他一手按着马鞍,一手冲前方招了招,夜风掀动他的衣袖,脸上还带着几分捡了便宜似的轻快。
“你看,”李漓扬声道,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邀功,“我出去一趟,就带回了一个自己人!”
李锦云这才像被人猛地从旧事里拽回来。她转头看见李漓,眼中那点震动还未散去,便已被更熟悉、更锋利的怒意压了下去。
李锦云的目光越过李漓,扫向他身后的长队。牛车、马车、商队、贾特乡勇、几个新买的仆役,还有那些陌生女人。乳白纱丽的婆罗门女子,深红披巾的查兰,车帘后探出半张脸的曼殊梨,抱着账包的卡亚斯塔女,按着小刀的巴诺,以及眼神不驯的因杜摩蒂。
李锦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一一扫过那些人和车马,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脸上,眉梢压得极低,几乎连成一线。
“你出门的时候,身边带着四个女人。”李锦云冷冷道,“回来就多了这么多?”
李漓眼皮一跳。
李锦云策马上前半步。黑马踏在泥地上,马蹄重重一顿。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裹着火星,从牙缝里一颗一颗迸出来,“君上,大战在即,你倒好,亲自下乡收罗秀女去了?你这趟出征,若只是想拉几个暖床的天竺女人回去,如今人也收够了,我们不如就此退兵,趁早滚回恰赫恰兰去,至少还能少枉死些士卒。”
这话一出,周围人虽然大多听不懂汉语,却也被她那股压不住的怒气震得安静下来。因杜摩蒂微微眯起眼,毗阇梨侧耳去听,鸠苏摩和莲迦则茫然地望着这位披甲女将,不明白她到底说了什么,却本能地察觉出气氛不对。
阿尔图克心中更是猛地一震。李锦云竟敢这样同李漓说话。
“锦蛮婆,你别瞎说!”李漓急忙喊道,“我带回来的,绝不是秀女,都是能委以重任的栋梁之材!”
“昏君,我不跟你争辩。”李锦云冷冷打断,“你赶紧回府。有重要客人在府上,已经等你三天了。”
李漓一怔:“有急事?那你为什么不派人来寻我?”
这句话显然再次点着了李锦云。她一夹马腹,黑马又往前压了半步,几乎贴到李漓马前。火把映在她眼底,像两点冷冷的火。她压着怒气道:“你这般能作死,让我派人去哪里寻你?连兜祗都找不到你!你信不信,我进城之后,就从包裹里翻出老主上赐的那条马鞭来收拾你!”
“喂,你别公报私仇!”李漓立刻道,“我这趟出去,还带回来一个能稳定西古尔部军心的人!”
李锦云眼神一冷:“人呢?”
李漓立刻伸手,指向队伍中那辆轻巧的马车。
马车停在牛车后方不远处,车身刚刚被夜露沾湿,深色木漆在火把与月光之间泛着一层幽暗的亮。车窗垂着薄帘,帘角被夜风轻轻掀起,露出里面一小片淡青色衣袖和一截握着木珠的手指。
曼殊梨就坐在车里。她方才还在低声练习波斯语,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旁人似的,只在车帘后一点一点地浮出来。“??b……nān……darvāza……”(水,饼,门。)几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词,被她念得又慢又认真。每一个音节都像刚从舌尖上学会站稳的孩子,走两步便要停一下。她有时念错,又小声重来,指尖一颗一颗拨着木珠,像是用念珠替自己记住那些陌生的声音。
李漓这一指,周围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向那辆马车。
曼殊梨似乎察觉到了。车帘后那点轻微的念词声,忽然停住了。
薄帘微微一动,里面的人像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那串木珠也不再响了,原本缓慢摩挲珠子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轻轻压住一颗木珠,久久没有拨下去。她并不知道外头那些汉语究竟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气氛忽然变了。方才还只是城门前的夜风、马蹄、守卒喝问与车轮余响,如今却像有一束看不见的光,忽然照到了她身上。她原本只是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练几个新词,努力把自己从旧日的尘土里一点点挪出来;可这一刻,她又被人推到了众人目光之前。
车帘后,曼殊梨慢慢抬起眼。火把的光隔着薄帘照进来,映在她苍白而清秀的脸上。白巾覆着她的发,淡青长袍垂在膝前,木珠缠在指间。她的神情有些茫然,也有些怯意,像一只刚从暗处被人叫到门口的小鹿,明知外面有人,却不知道该不该踏出去。
苏麦雅离曼殊梨最近,立刻侧身挡住了半边车窗,低声用波斯语安抚道:“别怕,没事。”
曼殊梨听懂了“别怕”那个词,却仍有些不安。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用刚学会的波斯语回答,可一紧张,方才背了许久的词全乱了。最后只低低说出一个含混的:“??b……”
苏麦雅差点笑出来,又硬忍住,只温声道:“不是要水。看着就好。”
曼殊梨这才轻轻点了点头,把木珠攥回掌心。
李锦云顺着李漓的手看过去,脸色更难看了,“漓狗子,你少胡诌!”她怒骂道,“她连波斯语都说不清楚!”
“但她会绕圈,还会一边绕一边唱经文和心法口诀——”李漓争辩道,“而且她是本地受人尊敬的苏菲派穆里达,还是被称为大塔·甘杰·巴赫什的上师阿里·胡智维里的亲戚!”
李锦云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条鞭子,今日非用不可了。”
这时,城门方向终于传来沉重的响动。城头守卒大约已经确认了来人身份,门内传出拉动横木的声音。粗大的门闩被几人合力抬开,铁环撞在木板上,发出低沉的一声咚响。紧接着,两扇城门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发出拖长的吱呀声,像一头沉睡多时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口。火光从城门洞里泼出来,将城外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李漓也顾不上再同李锦云争。他一拨马头,径直朝城中奔去,只回头冲苏麦雅喊了一句:“带回来的人,都由你负责安顿!”
“知道了。”苏麦雅远远应了一声,脸上却带着忍笑的神色。
“众目睽睽之下,你这般落荒而逃,成何体统!”李锦云在后方冲着他喊道,“你以为躲回府里,我就拿你没辙?有本事就一直窝在里头,再也别出来!你既这么怕那条鞭子,怎还敢这般胡闹!”
李漓头也不回,扬声道:“我怕你个屁!难不成你还想抽死我?我是急着去见那位重要来客!”话音落下,他的马已经踏进城门洞。马蹄踩过砖石,声音猛地在幽深门洞里回荡开来,急促而凌乱,像一串仓促又心虚的鼓点。
蓓赫纳兹在后方看了李锦云一眼。她没有多说,也没有替李漓解释,只是微微一夹马腹,绕过李锦云身侧。马身擦过,鬃毛被夜风一卷,带起轻响,下一刻便策马疾驰,追着李漓的背影冲进城门洞中。
李漓策马冲进城门时,夜色像一块厚布,沉沉压在阿格罗哈城的街巷上。他没有沿着主道慢走,而是抄了城中熟悉的小路,径直向自己临时住下的院落赶去。
城内早已宵静。白日里拥挤喧闹的市街,此刻只剩零星灯火。两旁铺面半掩,木板门缝里透出昏黄油光;路边水沟散着淡淡腐草味,偶尔有野狗从阴影里钻出,听见马蹄声,又夹着尾巴逃进巷口。远处军营方向传来巡夜更鼓,一声一声,沉沉压在夜风里。
一路跑出好远,直到隐约看见城中的住所,李漓才稍稍勒住马。他心里还惦记着府上的“重要客人”,又想起李锦云那条所谓老主上赐下的马鞭,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女人,越来越凶了。看来,得找个机会,让埃尔斯佩丝去把锦蛮婆包裹里那条‘只打昏君、不打佞臣’的马鞭偷来。不然哪天真被她揍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话音刚落,街旁一盏油灯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灯火前一瞬还在晃,后一瞬便像被什么东西掐断,连一点余焰都没有留下。
李漓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勒马侧身。就在这一刻,右侧小巷深处骤然窜出一道黑影。
那人来得太快,快得不像从巷中走出,倒像一团被黑夜吐出的恶火。他身上披着破旧黑布,浑身灰白斑驳,像在火葬灰里滚过。乱发披散,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灰,额心却抹着一道暗红。火光一照,那红印干裂发黑,竟像凝住的血。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弯刀,刀身极窄,刃口泛着青暗冷光,直取李漓肋下。
李漓来不及拔长刀,只能猛地侧身避开。弯刀贴着他的腰侧擦过,割开外袍,带起一线寒意。刺客一击不中,没有半分停顿,另一只手从黑布下探出,指间夹着一枚小小铁锥,反手便扎向李漓握缰的手。李漓抬臂格挡。铁锥划过手背,皮肉骤然一凉,随即火辣辣地疼起来。血珠立刻从手背上冒出,沿着指骨往下淌。
马受惊长嘶,前蹄扬起。李漓一手死死攥住缰绳,另一手终于抽出腰间短刀,借着马身下沉的一瞬,俯身斜劈。刀光从刺客肩头掠过,只割下一片黑布。
那刺客身子一缩,贴着马腹滑到另一侧。他动作极低,膝肘并用,像人,又像兽;口中还低低念着什么,声音含混,喉间滚动,似笑似咒。
李漓听不懂那几句本地话,却听得出其中的恶意,就破口骂道:“什么鬼东西!”
刺客猛地抬头。近距离看去,那张脸更让人发寒。他的眼眶四周涂着黑灰,眼白被衬得极亮,嘴唇干裂,齿缝里像染着槟榔和血。他脖颈上挂着一串小骨片,胸前垂着一只黑黢黢的圆物,像被烟熏过的颅骨碎片。腰间还系着一个小钵,灰白色,边缘磨得发亮,在夜色里泛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死气。
但这一瞬,李漓根本顾不上分辨那是什么。刺客再次扑来。
李漓从马上翻落,脚刚踩到地面,弯刀已贴着面门扫来。他后仰避开,发梢几乎被刀风削断。刺客得势不饶,短刀连刺三下,一刀喉咙,一刀心口,一刀腹侧,刀路又快又阴,显然不是寻常街头亡命徒。
李漓抽出佩剑格开前两下,第三下却险些被逼进墙角。他侧身撞开一只空陶罐,陶罐滚到街心,咣当一声碎裂。碎片飞溅,马在旁边嘶鸣。巷中几户人家似乎听见动静,门缝里有灯光一闪,又立刻熄灭。
刺客忽然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像骨头刮过石板。他身子一伏,从地上一把抓起陶片,朝李漓面门扬来。碎陶混着尘土扑面而至,李漓抬袖遮眼。就在这一瞬,刺客贴地滚近,弯刀再度刺向他的小腿。
李漓心头一沉,强行后撤,刀尖仍擦过靴面,割开一线皮革。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抓刺客!”蓓赫纳兹的声音从街口炸开。她几乎是从火光里冲出来的。马尚未停稳,她已经从鞍上跃下。靴底落地时,她整个人顺势前冲,长刀出鞘,刀光如一道冷白月牙,直斩刺客后颈。
刺客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矮身,长刀贴着他的乱发削过。几缕灰白头发飞散开来。蓓赫纳兹一刀落空,手腕一转,刀锋立刻横扫。刺客举弯刀硬接。
“铛!”两刃相撞,火星一闪。
蓓赫纳兹的力道远胜于刺客。刺客被震得侧退半步,脚下轻轻一滑,便又站稳。下一刻,他把腰间小钵一抛,朝她脸上砸去。蓓赫纳兹偏头避开。小钵撞在墙上,碎成几片,里面洒出一片灰白粉末,风一卷,带着焦臭、腐土、陈酒与酥油混杂的怪味。
蓓赫纳兹眼神一冷:“装神弄鬼。”
刺客没有回答,只从喉咙里发出念咒似的低吼。他反手划破掌心,把血抹在额头那道暗红印记上——那动作迅猛而癫狂,像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临阵完成某种邪门的誓仪。
李漓捂着受伤的手背,退到一旁,沉声道:“小心,这人不对劲。”
“看出来了。”蓓赫纳兹话音未落,刺客已扑向她。
这一次攻势更凶。弯刀贴身连斩,刀刀不离咽喉、腋下、腕脉、腿筋这些刁钻处。他身法极低,常常在蓓赫纳兹刀势将落未落时贴地滑开,又从不可能的位置反手刺出。可蓓赫纳兹不退反进。第一刀,她硬压下去,迫得刺客不得不横刀格挡。第二刀,她顺势旋身,刀柄重重撞在刺客肩窝。刺客闷哼一声,身子一斜,却借势贴近,左手铁锥猛刺她腰侧。蓓赫纳兹抬膝顶开他的手腕,铁锥擦过腰带,只割下一缕布边。她随即一脚踹出,正中刺客胸口。刺客倒退半步,撞上墙面,却像疯狗一样立刻弹起。嘴角渗出血,还在笑。
“蔑戾车……去死吧!”刺客终于吐出几句含混着梵语的本地话,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拜拉瓦要血……”
李漓听不懂,蓓赫纳兹也听不懂,但他们都听懂了那个词里带出的杀意。
刺客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黑色粉末,朝蓓赫纳兹撒来。蓓赫纳兹立刻后撤,用披风挡住。粉末落在地上,散出刺鼻气味。与此同时,刺客转身扑向李漓——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李漓。李漓手背带伤,短刀握得不稳。刺客像一支贴地射出的黑箭,直取他胸口。李漓咬牙举刀格挡,弯刀压下的一瞬,伤口被震得血又涌了出来。刺客眼中露出狂热之色,另一只手的铁锥直刺李漓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蓓赫纳兹没有挥刀去拦,而是整个人撞上刺客后背。两人一同跌向街边石阶。刺客落地时反手一刀便划向她的脸,蓓赫纳兹侧脸避开,脸颊仍被带出一道浅浅血痕。她眼神彻底冷下来。下一瞬,她左手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右手刀柄猛砸他的肘弯。
“咔”的一声。刺客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弯刀落地。他像感觉不到疼痛,张嘴就朝蓓赫纳兹手腕咬去。蓓赫纳兹一脚踩住他的胸口,膝盖压下,硬生生把他钉在地上。
刺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另一只手还在摸那枚铁锥。
李漓上前半步,正要补刀。
蓓赫纳兹却喝道:“别靠近!”刀锋一转,俯身斩下。
寒光一闪。刺客的动作骤然停住。他喉间裂开一道血线,随即血涌出来,染湿了灰白的胸膛和那串骨片。他瞪着眼,嘴唇还在动,像仍想念完最后一句咒。可声音只剩气泡般的破响。片刻后,他身子一软,彻底不动了。
街巷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马匹在旁边不安地喷气,远处城门方向的喧声还未完全追来。墙上的油灯被夜风吹得摇晃,照在地上那具尸体上,照出他身上的灰、血、骨片、破布和那只碎裂的小钵。
蓓赫纳兹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那道浅伤慢慢渗出一线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尸体,眉头皱起。李漓也走近几步。刺客死后,那股怪异气味更明显了。焦灰、汗臭、陈酒、腐肉、酥油,还有火葬场残留下来的那种难以形容的阴冷味道。蓓赫纳兹用刀尖挑开刺客胸前那串东西,才看清那不是普通骨片,而是几块打磨过的小骨饰。腰间破碎的小钵颜色灰白,边缘像骨质。
李漓沉声道:“这是什么人?”
蓓赫纳兹脸色阴沉:“不像普通刺客。倒有点像纳特—悉达那类邪门苦行者。”蓓赫纳兹盯着尸体看了片刻,又摇了摇头:“像,但又不完全像。兜祗不会现在派人行刺你。至少眼下不会。”
这时,身后终于传来急促脚步和马蹄声,一队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火把越来越近,光亮一层层照进巷口。
李漓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创口不算深重,灼痛感却分外清晰,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掌,眉宇间神色愈发凝重。
蓓赫纳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出声叮嘱:“不要乱动。”话音落下,她俯身凑近,将伤口含入口中吸出污血,随即偏头将血水吐落在地。紧接着她从腰间撕下干净布带,手法算不上轻柔,动作却沉稳利落,仔细按压包扎伤口。
痛感骤然袭来,李漓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沉默着未曾开口言语。
远处,李锦云的声音已经传来,冷得像刀:“怎么回事?”
火把逼近。蓓赫纳兹抬头看向李锦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缓缓道:“有人行刺。”
李锦云的目光落到李漓受伤的手背上,脸上的怒意瞬间一滞。她几步冲到李漓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肩,先是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方才更重:“你跑什么跑?真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李漓本想笑两句,却见她眼底真的有惊色,只好闭上嘴。
这时,一队士兵已经赶到,带队的是瓦西丽萨。
“君上……”瓦西丽萨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昨日才从新跋蹉堡返回,今晚正好轮到她和麾下的罗斯人队伍巡夜。回来第一晚出勤,就在主君回府路上撞见刺杀,纵然不是她失职,脸上也挂不住。
李锦云已经恢复了冷静,立刻回头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里围起来。屋顶、巷口、沟渠、空院,全都搜一遍。万一还有刺客伏着呢?”接着又道:“派人去通知马利克沙,让他立刻组织城中巡兵,封住城门,全城搜查,不要乱杀,但一个可疑分子也不许放走。”
瓦西丽萨挺身应声:“是!”随即转身向身后的罗斯人队伍传令下去。
就在这时,里兹卡和摩诃梨也赶到了。两人刚要走向李漓,李锦云忽然厉声喝止:“闲人勿近!”这四个字一出口,巷中火把都像跟着静了一瞬。
里兹卡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微变了。
李锦云冷冷道:“尸体没查清,粉末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谁都不许靠近君上。”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可“闲人勿近”这句话已经先落下了。解释再合理,也盖不住那一瞬间的本意。
里兹卡抿住嘴,手指慢慢按上刀柄,又硬生生松开,看了李漓一眼,眼底有担忧,也有一闪而过的受伤。
摩诃梨却没在意,从容地走向地上的刺客,眼神里露出凶光。她蹲下身,用刀鞘轻轻拨开刺客额前乱发,将那人额心的暗红印记、涂灰的脸、骨片、颅钵、火葬灰一样的气味,全暴露在火光下。摩诃梨脸色忽然一变,声音低了下去:“迦波利迦!”
李漓转头看向她:“什么意思?”
摩诃梨低声道:“持颅者。拜拉瓦的苦行疯子。夜宿火葬场,身上涂灰,拿颅骨作钵,有些人还会佩人骨饰物。他们不是普通盗匪,也不是寻常庙祝。”
李锦云皱眉:“这些贼人,与拜拉维—阿哈拉有关?”
“虽说看得有几分相似,但完全无关。”摩诃梨看了看那只破碎的颅钵,低声道,“正经湿婆神庙未必会认迦波利迦这种人,甚至会嫌他们污秽、危险。可若本地湿婆派里有极端派别,或是有人暗中豢养这些苦行疯子,便说得通了。”
“贼人怎知我今晚回来?”李漓皱眉道,“就在今日中午,连我自己都还不确定几时能到。”
“这还用说?”李锦云目光一沉,“此人在城里必有落脚处。你就住在前面,他守株待兔,不知蹲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