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 > 第724章 衣冠重整
    仆役们跟着苏麦雅等人走出了吃饭的棚子,都很识趣地缀在后面。阿尔图克压在队尾,目光扫着众人,形同看管。

    走出几步,苏麦雅忽然喊道:“阿尔图克,你到前面来。”

    “是!”阿尔图克应着,急匆匆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身后的仆役们,“你们都老实点,谁要是想跑,老子当场宰了他!”

    仆役们都缩了缩脖子。

    阿尔图克调整语气,问苏麦雅:“您,有何吩咐?”

    苏麦雅偏头看了阿尔图克一眼:“你也是沙陀人?”

    “不是。”阿尔图克答得干脆。

    “哦。”苏麦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他方才行礼的手势上,“那你怎么也懂他们那套礼节?”

    “那不只是沙陀人的礼节。”阿尔图克说,“那是震旦的礼。至于我——我是世代跟着沙陀人的鲜卑人。”

    苏麦雅听了,唇角微微一弯。她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这时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她并不急着往前走,反倒稍稍放慢脚步,让阿尔图克能跟在自己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不是主母看仆从的距离,倒像是给一个新来的人留出说话的余地。

    苏麦雅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阿尔图克一眼,片刻后,笑意更温和了些,语气也不再只是闲谈,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这么说,你可不是寻常奴隶,回来之后,也必不会只是跑腿的随从。”她慢慢说道,“能打能杀,又懂礼懂人情,还是旧属——这样的人,跟在艾赛德身边,很快就能有份好差事。”

    阿尔图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神色微微一肃,下意识拱手:“您过奖了。”

    “别这么拘谨。”苏麦雅摆了摆手,笑道,“我不过是说句实话。”

    阿尔图克这才忍不住问道:“您是?”

    “我叫苏麦雅,是艾赛德众多夫人中的一个。”她说得从容,并无半点扭捏,仿佛这身份既是名分,也是她手中能摆在明处的一枚筹码。说完,她又侧过脸来,目光温和了些,语气也亲近了几分,“说来,和你也算有些关联——我是从埃及来的。你们这些艾赛德的旧部,我总得一个个认清楚。”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上一句,“以后在府里,在营中,总有许多事要互相照应。”

    阿尔图克听懂了。这不是寻常闲谈,也不是主母随口施恩。苏麦雅是在看他,衡量他,也是在给他递一根可以攀住的绳子。只是他还摸不清李漓如今在天竺究竟是什么分量。

    于是阿尔图克稍稍压低声音,试探道:“少主他,如今在天竺……”

    苏麦雅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却没有遮掩:“最近打进来的那支伽色尼大军,你听说过吧?”

    阿尔图克点头。

    “那其实根本不是伽色尼人的军队。”苏麦雅缓缓说道,“是他的。我们是恰赫恰兰的南征大军。你们沙陀本部,还有回鹘人仲云昆延的部众,也都有部分队伍在其中。”

    这句话落下,阿尔图克的眼神顿时变了。

    苏麦雅收回目光,重新向前走去,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种带笑的轻快:“赶紧,采买去了。你也给自己挑一身像样的衣衫,不必计较钱。既然跟着艾赛德做事,总不能穿得像个给骆驼喂草的苦力。”

    阿尔图克垂首道:“谢夫人。”

    可他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他抬眼看向苏麦雅,神情比方才更谨慎,也更认真:“夫人。”

    苏麦雅脚步一顿:“怎么?”

    阿尔图克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人都忙着看街边摊铺,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改用波斯语说道:“臣下在此地混迹了近半年,认识不少山贼马匪。其中有些人,原本就是伽色尼人残留下来的游兵散勇;也有一些,是新近从黎凡特一带逃来的败军——在战乱中失了主家,流落到伽色尼人的地面上,后来便跟着那些依附伽色尼的部族一路到了这里。”

    苏麦雅听出他话里另有意思,眼神微微一动:“你想说什么?”

    阿尔图克垂手而立,声音压得很稳:“若少主信得过臣下,容臣下暂时离去,再拨给臣下一笔钱,臣下定能拉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回来。”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说到什么地步。

    苏麦雅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阿尔图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这个鲜卑人比她想的更快,也比她想的更敢下注。这样的人,若用得好,是刀;若用不好,也可能反过来割手。可苏麦雅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神色很快又松下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审视从未有过。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重新轻松起来:“这个提议很好。过会儿,我们买好行头回去找他们时,我会试着说服艾赛德,把那两个杀人如麻的马贼买回来,给你当帮手。”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目光却仍落在阿尔图克脸上。“人嘛,就是这样。我拉你一把,你抬我一下,对吧?”

    阿尔图克眼神微微一动,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立刻低下头,应道:“夫人说的是。”

    苏麦雅这才抬手指了指前方热闹的布铺,笑意重新浮上脸庞:“走吧。先把衣裳买了。”

    他们二人说的是波斯语。周围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只见两人忽然停步,一个低声说话,一个静静听着,好奇地看了几眼,却什么也没听出来。市集喧闹,布贩的吆喝声、牛车的轮轴声、铜铃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很快便把这点异样吞没了,众人看不出什么,也就各自散去了。

    苏麦雅带着众人往布铺走去时,庙会市集正热闹到极处。她先给仆役们挑好了衣服,并没有让布贩拿最好的料子,只要结实、干净、颜色统一。男仆是浅褐与灰白的短衣,方便赶车搬货;女仆则是素色长布与粗棉披巾,另添几条腰带。她让阿尔图克一件件检查针脚,又叫随来的仆人试了尺寸,凡是太薄、太旧、染色不匀的,一概不要。

    布贩见她出手干脆,脸上笑得褶子都堆起来:“夫人眼光好,这些料子都是给体面人家仆役用的,穿出去不寒酸,也不逾矩。”

    苏麦雅随手拈起一角布料,冷淡道:“少说好听话。你这匹布边上起毛,价钱再压两成。”

    布贩一愣,连忙叫苦。

    苏麦雅却不与他吵,只把布放下,转身便要走。布贩立刻慌了,追上来连连让价。阿尔图克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这位夫人说话轻,却比许多男人会砍价得多。她不是不会花钱,只是不让人占她的便宜。

    买完仆役衣裳,苏麦雅才转向鸠苏摩。她给鸠苏摩挑的是一套洁白偏乳色的细棉纱丽,边缘织着淡金色细纹,并不张扬,却干净得近乎刺眼。另有一条浅黄披帛,颜色像晨光照在新磨的姜黄上,既合婆罗门女子的清净之意,又不至于穷酸。

    鸠苏摩摸到那布时,手指微微一颤。那布太轻,太软,像水一样从指间滑过去。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样的东西了。自从父兄死后,她穿的不是旧衣,就是别人施舍来的残布。她曾经也是家中受过教养的女儿,知道什么样的衣裳适合祭礼,什么样的披帛不失体面。只是这些记忆离她太远,远得像前世一样。

    苏麦雅看见她的神情,语气却仍旧平静:“你以后跟在艾赛德身边,未必日日念经,但别人一看见你,就要知道你会念经。”

    鸠苏摩低声道:“我本来就会。”

    “那就更该穿得得体一些。”苏麦雅说道。接着,她又给鸠苏摩挑了一只新的铜钵,一只小铜水壶,一卷干净细布,一只能装棕榈叶的木匣,匣盖上刻着简单的莲纹;另有一串檀木念珠,不算名贵,却沉稳清雅。最后,她让人买了一双软底凉鞋,又为她们三人各添置了几件金器。

    鸠苏摩抱着这些东西,眼眶微微发红,却忍住了。

    毗阇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道:“她现在看着,倒真像个能把人念得头疼的婆罗门了。”

    鸠苏摩瞥了毗阇梨一眼。

    苏麦雅转向毗阇梨:“你也别笑,轮到你了。”

    毗阇梨下意识退了半步:“我不用。”

    “查兰女人可以不要体面?”苏麦雅反问。

    毗阇梨顿住。这句话正戳中她。查兰不靠圣线,却最重誓言、名声和身份。她们可以披发赶路,可以持刀护商,可以在乱军里唱祖先谱系,也可以一刀划开自己的臂膀逼人守信——但唯独不能让人看轻。

    苏麦雅没有给她太艳的衣裳,只挑了一套深红与赭褐相间的长裙和披巾,布料比鸠苏摩的厚实,边缘缀着小小的贝壳和铜片。走动时不会太响,却能在光下微微闪动。又给她配了一条结实的腰带,正好可以挂刀。臂上的象牙环不必换,那本就是她身份的东西。

    毗阇梨换上之后,整个人立刻不同了。她仍旧瘦,肩背仍旧窄,可深红色压住了她原本的单薄,腰间短刀一束,臂上象牙环一露,便显出一种古怪而锋利的尊贵来。她不像娇养出来的贵女,更像从沙尘、歌谣和血誓里走出来的女人。

    阿尔图克看了一眼,低声道:“嗯,这样才像个体面人。”

    毗阇梨听不懂波斯语,却察觉到他在说自己,立刻警觉地看过去:“他说什么?”

    苏麦雅笑道:“他说你不像好惹的人。”

    毗阇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话倒还像样。”

    最后轮到曼殊梨。苏麦雅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最多。她没有给曼殊梨挑印度女子常穿的艳色纱丽,而是选了近似波斯风格的素白内裙,外罩一件淡青色长袍,袖口收窄,行走方便;又给她配了一条薄薄的白色头巾,可以遮发,也可以垂在肩上。那颜色极淡,像雨后天光,既不似贵妇炫耀,也不似婢女寒酸。

    曼殊梨换好出来时,连苏麦雅都安静了一瞬。她本就眉眼清净,如今白巾覆发,淡青衣袍垂落,身上的旧怯意被遮去大半,反倒显出几分初入道门的安宁。她还不是正式的穆里达,可单看模样,已经有了几分远离尘嚣的气象。

    苏麦雅绕着她看了一圈,点头道:“好。这样才像将来要随苏菲师父修行的人。”

    曼殊梨低声道:“我还没有入门。”

    “所以才说将来。”苏麦雅把一串朴素的木珠递给她,“先拿着。不是让你装样子,是让旁人先学会用正眼看你。”

    曼殊梨接过木珠,手指握紧,轻轻点了点头。

    巴诺也被苏麦雅叫了过去。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去帮忙抱东西。她身上仍裹着那条旧披肩,头巾压得很低,走路时习惯性地跟在队伍边缘,眼睛不敢乱看,只偶尔飞快扫过马市、钱匣、货包和人群缝隙。苏麦雅给她挑的衣裳不像鸠苏摩那样清净,也不像毗阇梨那样张扬,更不像曼殊梨那样带着修行人的疏离。她给巴诺选了一套深蓝近黑的长衣,布料结实,颜色沉稳,袖口收得利落,方便做事;外面又配了一条灰白相间的披肩,比她原先那条旧披肩厚实许多,边缘织着细小的几何纹。头巾也换了新的,颜色不艳,却正好衬出她那双极亮的眼睛。

    等巴诺换好出来时,连阿尔图克都多看了她一眼。她仍旧不高声说话,也没有忽然变得从容大方。她站在布铺阴影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肩膀还带着几分拘谨,仿佛随时准备往人后躲。可先前那副寒酸怯懦的模样已经被新衣压住了,逃难与惊惶留下的痕迹也随着整洁的头巾一并遮去大半。如今再看,她不再像一个被人临时收留、随时可能被丢下的可怜女子,倒像是某个体面人家身边专管杂务的小女管事。年纪不大,胆子不算壮,可眼睛太亮,记性又好——谁若想在她面前偷换一匹劣马、短少几枚铜钱,只怕还没开口,便先被她看出破绽。

    苏麦雅又买了一只小皮囊、一只装钱用的窄口布袋,和一把做工寻常却锋利的小刀。巴诺看见那把刀时,指尖轻轻一颤。

    苏麦雅把刀递给她:“不是让你去杀人。是让你记住,跟着我们以后,不能只会躲。”

    巴诺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低声道:“是。”她把小刀收进腰侧,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很认真。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怯意没有完全退去,可怯意下面,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灰烬底下压着的一星火,只要风吹得对,便能慢慢亮起来。

    买完衣裳,苏麦雅又去挑车。给鸠苏摩的,是一辆新修过的精致牛车。车身不大,却打磨得干净,木板上涂了淡淡的油,边缘有简单的雕纹。车厢两侧挂着竹帘,可以遮尘,也可避开旁人直视。前头配的是一头毛色干净、角弯而温顺的白牛,脖子上系着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卖车的人吹嘘道:“这车最适合婆罗门老爷、婆罗门夫人去神庙、去河边、去村社议事,稳得很,不颠簸。”

    苏麦雅点了点头。

    鸠苏摩却急忙道:“其实,我不必坐车。”

    “你当然要坐。”苏麦雅看着她,“你抱着经叶和铜钵,在泥地里跟着仆役走回去,别人看见,只会觉得你仍是个没人护着的落难女人。你坐在牛车里,帘子一放,别人就会先猜你的来历,再掂量要不要轻慢你。”

    鸠苏摩张了张口,终于没有再推辞。

    给曼殊梨的,则是一辆更轻巧的马车。车身窄而精致,轮辐新换过,车厢外涂着深色木漆,内里铺了干净软垫。车窗挂着浅色帘子,不奢华,却有一种行旅贵人的体面。苏麦雅又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栗色马,不求奔跑,只求走得稳。

    毗阇梨见曼殊梨竟被安置进了马车里,不由得挑了挑眉,“她为什么坐马车?”

    苏麦雅正低头查看车窗上的帘钩,闻言连头也没抬,只淡淡说道:“婆罗门坐牛车,是清净,也是规矩。她将来要做天方教的穆里达,既不能照婆罗门的规矩打扮,也不能让人当成寻常奴婢。马车最合适。”

    毗阇梨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她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重新束好的短刀,“那我的好马呢?”这句话问得轻快,眼神却很认真。

    苏麦雅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急什么?等会儿回去找因杜摩蒂的手下,把马贼二首领那匹好马买来给你。”

    毗阇梨眼睛顿时亮了些。她显然记得那匹马。那马肩高腿长,胸膛宽,蹄子也稳,虽是从马贼手里缴来的,却正因如此,才更经得住奔突。若换作寻常女人,听见“马贼二首领的马”,多半要嫌晦气;可毗阇梨只会觉得那马既然能载着马贼逃命,也就能载着她追人索誓。

    “这还差不多。”毗阇梨满意地说道。

    苏麦雅轻轻笑了一声,正要转身,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越过毗阇梨,落到阿尔图克身上,“对了,阿尔图克。”

    阿尔图克听见这喊他名字,立刻抬头,垂手应道:“夫人,您请吩咐。”

    苏麦雅语气仍旧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还得把你的坐骑和兵器也买回来,再给你配件好皮甲。”

    阿尔图克微微一怔。

    苏麦雅看着阿尔图克,淡淡补了一句:“不然,谁会信你现在不是匪,又当回兵了?谁肯跟你走。”

    阿尔图克眼神微微一沉,很快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臣下多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