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令颁布三个月后,刘封决定先选一县试行。
选来选去,最终定在了广都县。这个地方距离成都不过百里,交通便利,便于观察督导。更重要的是,广都的世族势力相对较弱,百姓贫困已久,对分地的渴望最为迫切。
李密被任命为广都均田使,全权负责试点的推行工作。
临行前,刘封在监国府召见了他。这个额头还缠着纱布的年轻人,虽然面容清瘦,但眼神中透着一种让人放心的坚定。
“李密,广都试点,关系重大。”刘封沉声道,“成了,均田制就能在蜀中全面推开。败了,那些世族就会群起而攻之。本监国的面子可以丢,但百姓的期盼不能丢。”
李密单膝跪地:“殿下放心,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广都的均田办好。”
刘封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本监国不要你拼命,要你把事情办好。记住,分地不是目的,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目的。地分下去了,还要教他们怎么种、怎么收。田曹的人不只是丈量土地的,更是教百姓种地的。”
李密郑重地点头:“臣记住了。”
刘封又拿出一份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本监国写的《均田十策》,你拿去好好看看。分地的步骤、丈量的方法、纠纷的处理,都在上面。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派人来问。”
李密接过帛书,如获至宝。
第二天一早,李密带着田曹的十几个官吏,骑马赶往广都。
消息传得很快。李密还没到广都,百姓们就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来了来了!朝廷派来分地的大人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跪在路边,泣不成声:“苍天有眼啊!我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李密连忙下马,扶起老农:“老人家快起来,这是朝廷的恩典,不是我李密的功劳。”
老农紧紧抓着他的手:“大人,听说朝廷要给咱穷人分地,是真的吗?不是糊弄咱们的吧?”
李密看着老人眼中那既期盼又怀疑的目光,心中一酸。这些百姓被世族欺压太久了,久到已经不敢相信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老人家,千真万确。”李密正色道,“监国殿下亲口说的,每口人二十亩地,永业田十五亩,口分田五亩。地分下去就是你们的,可以传给孩子,谁也抢不走。”
老农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哭。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落泪。有人跪下朝成都方向磕头,喊着“监国殿下万岁”。有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说孩子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李密站在人群中间,眼眶也红了。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些年吃过的苦。如果当年也有均田令,他的父亲也许就不会累死在田里,母亲也许就不会因为没米下锅而投井自尽。
“乡亲们,都起来。”李密擦干眼泪,提高声音,“哭没用,眼泪换不来粮食。咱们得干活!从明天开始,我带着人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争取一个月之内,让每户人家都拿到地契!”
百姓们欢呼起来,声震四野。
接下来的日子,李密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工作。
白天,他带着田曹官吏走遍广都的山山水水,丈量每一块田地,登记每一户人口。晚上,他点着油灯核对账册,处理纠纷,一直忙到深夜。
困难比预想的多得多。
最大的问题,是如何确定地界。世族占田多年,地界早就模糊不清。李密按照刘封的《均田十策》,采用了“以人定地”的办法——先登记人口,再按人口总数计算所需田地,最后再划定地界。这样一来,世族想钻空子就难了。
另一个问题,是百姓的顾虑。很多人不敢相信朝廷真的会分地,怕今天分了明天又被世族抢回去。李密挨家挨户做工作,拍着胸脯保证:谁敢抢你们的地,朝廷就砍谁的脑袋。
渐渐地,百姓们相信了。
一个月后,广都县的均田工作基本完成。全县一万三千口人,共分地二十六万亩。其中从世族手中没收的田地占了八成,其余是官田和无主荒地。
拿到地契的那天,广都县城像过年一样热闹。
老百姓敲锣打鼓,放鞭炮,贴对联。有人在自家地头立了块碑,上面刻着“监国殿下分给俺的五亩地,子子孙孙不能忘”。还有人专门跑到成都,想当面给刘封磕头,被守门的兵士拦住了。
消息传到成都,刘封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完费祎的汇报,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殿下,广都试点成功了。”费祎激动地说,“百姓们感恩戴德,都说殿下是再生父母。”
刘封摇摇头:“不要百姓感恩戴德,只要他们能吃饱饭。费公,你拟一道令,告诉李密,广都试点结束后,立刻总结经验,写成文书,准备在蜀中各郡全面推开。”
费祎点头:“臣这就去办。”
就在这时,关银屏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殿下,姜维将军从犍为送来急报。”
刘封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出什么事了?”关银屏问。
“姜维说,犍为的分地工作遇到了麻烦。一些世族虽然不敢公开抗命,但暗中使绊子,让佃农不敢接受分地。他们威胁佃农,说谁要是敢要朝廷的地,以后就别想在犍为立足。”
关银屏脸色一沉:“这些人太可恶了!”
刘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世族盘踞地方数百年,哪是那么容易根除的?广都能成功,是因为世族势力弱。犍为不一样,王家虽然倒了,但余毒还在。那些佃农世代给王家种地,早就被吓破了胆。让他们一下子站起来,不容易。”
“那怎么办?”费祎问。
刘封转过身,目光坚定:“两个办法。第一,派兵进驻犍为,保护分地的百姓。谁敢威胁百姓,抓起来,杀一儆百。第二,让李密去犍为。他在广都干得好,有经验,又是犍为人,熟悉当地情况。”
费祎犹豫道:“李密刚干完广都,累得够呛,让他马上去犍为,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刘封斩钉截铁,“年轻轻的,累不坏。告诉他,犍为的事办完了,本监国给他记头功。”
费祎不再多说,领命而去。
正如刘封所料,犍为的均田工作比广都难得多。
李密到犍为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阻力。他走在街上,百姓见了他都绕着走,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恐惧。他试图跟人搭话,对方要么低头不语,要么找个借口溜走。
晚上,李密在驿馆里召集田曹官吏开会。
“看来,王家的余威还在。”李密沉声道,“百姓怕王家报复,不敢接受分地。咱们得先打破这个怕字。”
一个官吏问:“李大人,怎么打破?”
李密想了想:“明天,咱们先不去分地,先去王家田庄,把王家的地界全部推倒。然后当着百姓的面,把地分出去。谁第一个接受分地,我李密亲自给他发地契,亲自送他回家。”
第二天,李密带着人直奔王家田庄。
王家虽然已经被查抄,但田庄还在,那些高大的院墙、成片的粮仓,像一座座压在百姓心头的大山。
李密站在田庄门口,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道:“乡亲们,王家的地,从今天起就是朝廷的了!谁敢再拿王家吓唬人,朝廷的大军不是吃素的!”
他一挥手,田曹官吏们抡起铁锤,砸向王家的界碑。
轰隆一声,界碑倒塌。
百姓们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李大人,我要地!”
李密笑了:“好!你是第一个,本官亲自给你发地契。”
他当场写好地契,盖上田曹的大印,双手递给那个年轻人。然后又亲自护送他回家,一路上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接受朝廷分地,不是罪,是荣耀。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从那以后,犍为的百姓像开了闸的洪水,蜂拥而来要求分地。李密带着田曹官吏日夜忙碌,用了两个月时间,将王家、李家等世族的地全部分给了百姓。
蜀中各郡的均田工作,也陆续展开。
到年底的时候,蜀中八成以上的百姓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数百万亩良田从世族手中转移到百姓手中,整个蜀中的面貌为之一新。
这一年冬天,成都城里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街上的乞丐少了,店铺的生意好了,就连城墙根下那些破旧的棚子,也少了许多。百姓们有了地,就有了奔头。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等死,而是拼命干活,想在来年有个好收成。
刘封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心中感慨万千。
关银屏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一件大氅:“天冷了,别着凉。”
刘封握住她的手:“银屏,你说,明年开春的科举,能办成吗?”
关银屏想了想:“一定能。地都分了,百姓吃饱了肚子,谁还跟世族一条心?那些世族再想闹事,连个帮手都找不到了。”
刘封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
那里,是他下一个战场。
(第4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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