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幽王府出来后,在城内绕了一圈,就回了幽王府。
而楚昭一行人早神不知鬼不觉换乘上了另外两辆马车,且一身行头都做了变化。
楚昭眉点朱砂,高鬓博髻,头佩莲花金冠,广袖道袍,端是秀骨清像,出尘洒脱。
蹁跹似方外神女,就连潇潇四女也作仙姿打扮,自马车上下来,真真是如仙客降凡尘。
至于燕扶危,也被楚昭要求换上了一身广袖鹤衣,他容貌本就出众,这张脸如今在京师更是无人不识。
楚昭干脆让他与他的手下都戴上面具,反正就一个字:装!
抵达谢府后,楚昭端着架势下了马车,瞧见走过来的燕扶危,饶是面具遮脸,依旧挡不住他那身峥嵘气,怎么瞧怎么不像个方外中人。
楚昭啧了声,抬手从游方手里夺过他那把羽毛扇,往燕扶危手里一塞,上下看了两眼,勉强满意:“收收你身上的杀气,咱们是来装神弄鬼的,又不是来杀人的。”
燕扶危无奈,嗯了声,努力把气势放弱。
游方在旁边有点恍惚,被楚昭踢了一脚后,他才回过神。
“傻愣着作甚?”
“啊?啊!!是是是,到地方了啊。”游方收回神,瞄了眼边上眼神不善的狗皇帝燕泽,咽了口唾沫。
先前这狗吐人言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
他内心有千万个疑问,这一路都在恍神,这会儿才注意到燕扶危和楚昭一行人的打扮。
他表情一言难尽,再看被强行改成仙风道骨的燕扶危,眼神询问:你就陪着她闹啊?
燕扶危面具下神色淡然,手里羽扇已轻摇起来,适应良好。
游方:“……”你就宠她吧,服了你们两口子。
谢府。
黄望舒听说游方不但将那位救命恩人找到了,还直接请来了府上,登时面露惊喜。
她赶紧让人去谢老夫人那边传话,紧跟着亲自去迎人。
路上又让人备好酒菜,吩咐手下人切莫怠慢了贵客。
要说这时间也是晚了些,这会儿眼看着都要日落了,偏偏谢家那位姑母听说谢星河昨儿走丢的事,今儿又回门了。
对于这位姑母,黄望舒作为晚辈不好评价什么。
但每次对方登门,府上都要鸡飞狗跳好一阵。婆母和公爹对这位小姑子都颇为头疼,不过,对方对星河又是实打实的关爱,时不时搜罗各种名贵补品来给星河补身子。
因为此时,谢阁老和谢老夫人与她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黄望舒刚出内院,就见一行人走了过来,游方站在旁边一脸恭敬局促。
黄望舒愣了下,一眼就看见居首的女子,广袖飘逸,莲花冠下秀骨清像,恍若仙人降世。
女子那双眼睛望来,似能穿透人心,让人不敢与她对视。
“二夫人,”游方赶紧上前,给双方介绍道:“这位便是昨日救下星河的林朝道君。”
楚昭抬手扣印,颔首一礼。
黄望舒点头,上前见礼:“道君有礼,多谢道君昨日出手相救之恩。”
“二夫人客气了。”楚昭点了点头,目光在黄望舒身上转了一圈,很快挪开视线道:“见谢小少爷前,本座想先在谢府四处看看,可否?”
“自是无碍。”黄望舒略顿了顿,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府是世家望族,本家自然不在京师,这座府邸是谢阁老入阁时先帝赐下的,规制不输王府,占地极大。
要完整逛下来,也须好些时间。
黄望舒悄然打量着楚昭一行人,起初她还能作陪,但半个时辰逛下来,她腿都酸了,表情也越发古怪。
只因这位林朝道君的一些行为,实在叫人看不懂。
先是经过花园时让人抱走了庭内的几盆名贵兰花,又是让人烧了热水来,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身上浇。
这会儿又停在了琳琅院,眼看她指着琳琅院里那一排排墨竹,发号施令:“砍了。”
黄望舒心里一激灵,实在是稳不住了。
“且慢。”
“道君,这院子里的墨竹是有何不妥吗?”
楚昭还未开口,一声尖厉的声音就刺了过来。
“哪来的招摇撞骗神棍,在我谢府里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院子!”
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妇坐在轿辇上被人抬了过来,她瞧着不过四十出头,一身打扮端是富贵,上挑的丹凤眼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黄望舒瞧见对方,心叫不好。
快步上前:“姑母……”
她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耳光,黄望舒被打的一个踉跄,捂着脸难以置信。
谢灵瑶嫌弃的甩了甩手腕,一派高高在上的姿态:“老二媳妇,你婆母让你管家,你就是这般管的?被一群神棍耍的团团转,还任由他们在府上胡作非为!”
“姑母!我好歹管的也是府里中馈,你怎可如此辱我?”黄望舒气的身体发抖,她嫁入谢家这些年,夫君怜惜敬重,婆母公爹对她也和蔼客气。
唯独这位嫁出去的姑母,每每回娘家,总要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黄家的门第的确比不得谢家,她乃是高嫁,但也是自幼习诗书,被父母视为珍宝长大的。
过去谢灵瑶对她也只是言语挑刺,今儿竟当众掌掴她,这简直是把她的脸丢在地上踩!
“中馈?”谢灵瑶嗤笑,丝毫不掩自己对她的瞧不起:“小官之女就是小家子,也就是我大侄子大侄媳死的早,否则这偌大谢家哪轮得到你这么个货色掌家!”
“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谢灵瑶冷哼:“这琳琅院乃是我出阁前住的地方,你带着人来我的院子,砍我的竹子!这一巴掌就是让你长个教训,看清自己的斤两!”
她喝斥完黄望舒,指着楚昭一行人便道:“把这群招摇撞骗的神棍都给本夫人绑了!打断腿送去见官!”
“我看谁敢!”黄望舒脸色也冷了下来。
之前她顾念谢灵瑶是长辈,所以才不与对方计较,现在对方都打她脸上来了,她岂能忍!
“姑母!我劝你脑子清醒一点,林朝道君可是星河的救命恩人,莫说只是砍了你院子的竹子,便是将你琳琅院给拆了,只要能救星河,婆母和公爹也不会有二话!”
双方人马当即对峙起来。
谢灵瑶脸色难看至极:“你敢恐吓我?黄望舒,我可是你的长辈!你区区一个小官之女……”
“是,我父的确只是小官,但我父为官清廉,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不似姑父,贪污受贿,连官职都被罢免,流放三千里……”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眼看谢灵瑶又要动手,一道身影跑了过来。
“住手!”
少年人红衣大氅疾跑时扫起雪粒,他跑过来后,立刻挡在黄望舒身前,眼里满是担忧:“婶婶没事吧?”
黄望舒听到这话,鼻头一酸。
“好孩子,婶婶没事。”
谢星河看到黄望舒脸上的巴掌印,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挡在黄望舒身前,虽还是少年,却已有了护人的姿态,他声音压不住愤怒:
“姑祖母身为长辈,岂不知‘尊人者人恒尊之’的道理?婶婶掌家多年,上敬祖父祖母,下抚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未有半分懈怠。您今日当众掌掴她,打的不是她的脸,是谢家二房的脸,是祖父祖母的脸,是整个谢家的脸面!”
“姑祖母常说自己是谢家嫁出去的女儿,可您既然已经嫁出去了,回娘家便是客。客人打主人,这叫什么道理?您若觉得婶婶管得不好,大可去祖父祖母面前说理,何必当众动粗,仗着辈分欺人?”
谢灵瑶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今日乃我救命恩人登门,姑祖母一口一个神棍,有何证据?我谢家诗书礼仪传家,岂有如此恩将仇报的道理!”
“姑祖母今日大错!你理当向婶婶道歉,向我恩人道歉!”
谢灵瑶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好好好!你这没良心的,枉费我这些年对你的好,你竟是个全无心肝的!”
她怨恨的看了眼黄望舒,又看向另一边的楚昭一行人,怒而拂袖:“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被这群神棍骗的团团转的!”
她说完就上了轿辇,让人抬轿离去。
楚昭一行人全程在旁边看戏,眼看那谢灵瑶要走了,楚昭低头,抬脚踹了下燕泽的屁股。
燕泽狗头一抬,对上自家霸气嫂嫂意味深长的视线,狗皇帝秒懂!
趁人不注意,燕泽颠颠的跟上了谢灵瑶一行人。
楚昭抬头,对上燕扶危投来的视线,她红唇一撇,低声道:“怎么?对我使唤你弟弟有意见?”
燕扶危轻笑:“长嫂如母,使唤他是他的福气。”
楚昭轻哼了声,对于燕扶危的识趣很受用,不过,她余光扫见游方一直在抖。
“你抖什么?没洗澡身上有虱子?”她莫名其妙睨他一眼。
游方嘴巴张了张,只觉口干舌燥,头晕脑胀。
先前在马车上的时候,那条狗就口吐人言,一口一个‘朕’,说什么他乃明成帝。
游方心里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当初金钱鼠从明成帝皇陵里刨出来了一个随侯珠的事他是知晓的,也知晓明成帝大概率是真的‘诈尸’了。
他当时就想问燕扶危来着,可燕扶危一脸杀气,他就把疑问咽回去了。
但是吧……刚刚楚昭说那条狗是弟弟……
如果那条狗身体里的真是明成帝,明成帝是谁的弟弟?
游方眼神惊恐的瞄向燕扶危,楚昭见状,挑了下眉,刚要开口说什么,感觉到有人靠近。
少年满脸惊喜的跑到了她跟前:“神仙姐姐!!”
谢星河目光灼灼,满心满眼都是楚昭:“真的是你!我昨日真的不是在做梦,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神仙姐姐!!”
楚昭目光在少年人真诚又昳丽的眉眼上兜了一圈,心里感慨实在是个小漂亮啊,她眉眼也跟着柔和不少:“是我。”
好看的东西,瞧着就是赏心悦目。
玄昭王是赏心悦目了,白晟帝却觉得碍眼。
燕扶危面无表情盯着少年人那毫不遮掩情绪的脸,眼睛里的喜欢和热烈明明白白,生怕旁人不知晓似的。
这年纪的少年人,做什么事都没轻没重的,实在是……碍眼。
黄望舒也走了过来,满脸歉意:“请林朝道君见谅,今日是谢府招待布不周,冒犯了贵客。”
“无妨,本也不是二夫人的过错。”楚昭态度平台,她突然抬起手,覆在黄望舒被扇巴掌的脸上。
黄望舒一惊,本是下意识要后退,但对上楚昭的目光后,不自觉的被定在原地。
下一刻,女子冰凉的覆在她脸上后,脸上的热胀痛麻感竟奇迹的消失了。
待楚昭收回手后,黄望舒的脸上哪还有巴掌印,已然恢复如初。
周遭的谢家人瞧见后,纷纷露出惊异之色,看楚昭的目光中再无怀疑,只剩下敬畏。
谢星河惊喜道:“婶婶你的脸好了!神仙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黄望舒手抚上面颊,犹不敢信,她看向身后婢女,婢女都是一脸震惊的点头:“夫人,巴掌印真的消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黄望舒心里嫌弃惊涛骇浪,向楚昭行礼道谢,态度越发敬重:“多谢道君出手。”
“雕虫小技而已。”楚昭看向琳琅院:“既有人不肯砍那片竹子,不砍也罢。”
黄望舒现在对楚昭是信服不已:“那片竹子是有什么问题吗?可是会对星河不利?”
“不好说,府上有些蹊跷的地方,今日恐怕要在贵府叨扰一夜,本座须得再仔细瞧瞧。”
黄望舒点头,自没有不答应的搭理。
谢星河按捺不住:“婶婶,救命恩人登门,就让我招呼神仙姐姐他们吧,今日劳您受累,这两日您都没好好歇息,还是快回去休息下吧。”
他说完,靠近黄望舒低声道:“姑祖母肯定会去找祖母告刁状,婶婶还是快些过去,别给姑祖母胡说八道的机会。”
黄望舒点头,再三吩咐了管家一定要配合小少爷好好招待贵客,这才离开。
而谢老夫人那边,情况正如谢星河说的那般,谢灵瑶还真是过去告刁状了!
“大嫂!那什么救命恩人分明就是一群神棍!她一进谢府就让人又搬兰花,又沸水浇鱼,还想让人砍了我院子里的竹子!”
“黄望舒那眼皮子浅的被人耍的团团转,我身为长辈不过教训她两句,她就敢当众顶撞!还有星河,过去他对我也是敬重有加,这次却像变了个人!”
“那神棍一身妖媚,眼瞧就不是个好的,星河怕不是被她迷了心智,她定是个不怀好意的,昨儿星河走丢,没准就是她设下的阴谋,想欺星河年少单纯,借此嫁入我谢家,高攀我谢家的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