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的雄心壮志是一回事,但追本溯源,最初的最初,楚昭其实只有一个愿望:活下去。
马车内异常沉寂。
燕泽自觉自己问错了话,夹着尾巴,讪讪溜出去,与旗云挤一堆去。
“抱歉。”燕扶危忽然开口:“燕泽口无遮拦,是我管教无方。”
楚昭回过神,意识到燕扶危是因为什么道歉后,她神情耐人寻味,关于出身这件事,她从不觉得难以启齿。
也没觉得有被冒犯。
只是燕泽明显不清楚她与楚家的纠葛,而听燕扶危话语中的意思,他显然对此一清二楚。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上辈子我都死了,我的来历他想知道应该不难才对吧。”
燕扶危顿了顿,看着她幽幽道:“你说过,你不喜欢你名义上的生父。”
所以当年开国后,他曾对剩下的楚家人下过旨,不许妄议楚昭的出身。
楚昭盯着他看了会儿:“真不知道上辈子我还告诉你了些什么。”
“很多。”燕扶危一瞬不瞬看着她:“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大可不必。”楚昭扭过头去:“我没兴趣。”
燕扶危抿唇不语,车内又安静了会儿,他率先开口,将话题引回她愿意谈的事上:“燕氏皇族的魂魄被溺于粪池,楚家后人也被夺运,这桩桩件件,阴司下面不可能全然无知,那只无常鬼应该没说实话。”
“他嘴里本就不尽不实。”楚昭哼了声,到现在那白无常都没出现,只怕是打定主意道躲起来了。
“无妨,这京师中天天都有死人,阴司下头总要派鬼上来勾魂的,本王就不信他们能躲一辈子。”
她说着看了眼燕扶危:“你那狗弟弟说过,他曾在皇宫大内里感知到过一些奇怪的气息,南知书的魂魄如今还不知所踪,皇宫里肯定还藏了条大鱼,得找机会进去好好溜达圈才行。”
“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随意出入大内才对。”燕扶危看着她,神色认真:“可是出入大内,对你会有不利?”
楚昭撇了撇嘴:“许是我和你们姓燕的天生八字犯冲,那皇宫我进去便觉得不舒坦。”
这也是楚昭一直不曾主动入宫过的原因之一。
燕扶危将这点记下,“我会找个机会将燕泽送进去。”
“送他入宫?”楚昭不厚道的笑了:“也是,当狗的在宫内到处乱跑,也不会引人注意,什么地儿都能去。”
趴坐在外面的燕泽翻了个白眼,你们两口子要实在没话讲不如闭嘴,全靠侮辱我来找话讲是不是?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中途途径京兆尹衙门,燕扶危撩开帘子看了眼,忽然道:“今日在乱葬岗的那少年是谢家人。”
楚昭心头一动:“陈郡谢氏?乌衣巷那个谢家?”
燕扶危颔首,谢家起源北方陈郡,历经朝代更迭,后举族南迁,之后再未搬回北方。
“上一世南方诸多世家望族内,就属谢家最有勇气壮士断腕,过于有眼力,也过于好用,让我都不忍将他们连根拔起。”
楚昭睨他一眼,撇嘴:“说的你多仁慈似的,树大根深,哪是那么好拔的,再说了,真让你拔了你也舍不得,世家子虽欠收拾,但的确实打实好用。”
“还得多亏了你。”燕扶危唇角不禁翘起:“北方世家被你杀的南逃,南边那些家伙也都吓破了胆。”
若非楚昭当年的手段太狠绝,燕扶危也无法那么轻松就降服南方那群虎狼,有一说一,他的确是捡了莫大便宜。
所以,从始至终他都觉得,大玄朝的江山有她的一半。
楚昭朝他翻了个白眼,“燕扶危,你骂挺脏啊,挺会嘲讽人的嘛。”
这是说她一通忙活全给他做嫁衣了?
“我是拾人牙慧。”燕扶危看向她:“前尘种种,更证明了你我就是天生一对。”
他握住楚昭的手,指腹不轻不重地蹭过她的指节,目光灼灼,像要把她整个人烧出一个洞来:“我此世为人后,在北境与蛮族作战时,沿用的便是你当年的战术与军阵。”
“朝朝,你是个天才,我不如你。”
楚昭突然老脸发烧,不是……夸她就夸她,搞的这么真情实感干嘛?
他掌心干燥滚烫,热度顺着手背一路往上窜,像是要烧到人心坎去。
她瞪了燕扶危一眼:“好好说话!手松开!谁和你天生一对了!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燕扶危不太情愿地松开手,指尖从她手背上缓缓划过。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上,又从唇上滑回眼睛。
楚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偏过头去。
之前与燕扶危还未完全挑明身份时,她虚情假意,他装模作样,反而是她习惯的相处模式。
现在一切明牌后,他不遮不掩,反而叫她有些吃不消。
楚昭有心想用‘露水姻缘’把她与燕扶危的感情定性,但瞧他那样子分明是要和她动真格。
楚昭被他看得有点烦躁,索性把话挑明::“不管你我之间上辈子如何,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我对你没什么感情,你清楚的吧?”
“你长得不赖,这具肉身我也满意,本王可与你有夫妻之实,但夫妻之情是没有一点的。”
“燕扶危,你想清楚了再来招惹。我对你可以不拒绝,但我也不负责。”
楚昭这话说的极为难听,按说燕扶危这样骄傲的人是绝对忍不了的。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许久。
“无妨。”他声音喑哑,眸光深的可怕:“记住你说的,不拒绝。”
至于不负责?她说了可不算。
楚昭嘴角抽了抽,反正她丑话都说前头了。
话题又回到谢家人身上。
谢家人如今虽在野,但六部中仍有不少门生故旧,谢家老爷子便是上一任右相,又是阁老之尊。
故而,虽如今谢家人不在朝堂,却依旧煊赫。
自然,再怎么煊赫,也比不得前朝时期。
而今日被枉死鬼给上身的那个倒霉蛋谢星河,就是谢阁老已故长子的唯一血脉,实打实的长房嫡孙,谢家的金疙瘩。
楚昭摸了摸下巴:“当年你收拾南边的世家望族,谢氏应该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吧?”
燕扶危点头。
世家最清楚怎么搞垮世家,当年谢氏的确出力不小,这也是谢氏能留存至今的原因之一。
“那就有意思了。”楚昭笑得奸诈:“如果真是当年那世家鬼要来报复,怎么也不该放过你麾下头号走狗谢氏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谢家小漂亮的情况的确有些不对劲,他身上的阳火被灭的只剩下一盏,一副被鬼缠上的样子……”
楚昭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有发现身旁男人愈渐幽深的眸色。
谢家……小、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