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人一鬼一狗。
楚昭懒洋洋在榻上坐下,靠着凭几,正要倒茶,燕扶危已在另一侧落在,替她斟了一杯,送到她手上。
楚昭看他一眼,接过茶盏,慢悠悠喝起来。
燕泽瞅着,狗嘴一撇,心里嘀咕着:兄长也真是的,上辈子对着玄昭毒妇便罢,怎这辈子另结新欢后,还是夫纲不振?
“你这弟弟委实与你兄弟情深,先前还与我立誓,若是玄昭王出现在你跟前,不用你动手,他定会叫玄昭王娜毒妇魂飞魄散。”
楚昭把玩着茶盏,笑呵呵看向燕扶危。
燕扶危有一瞬的惘然,什么?
他对上楚昭讥诮的小表情,又看向燕泽。
燕泽心里大骂这恶鬼也是个毒妇!居然出卖他!燕泽赶紧夹着尾巴凑燕扶危脚边,艰难的人立而起,尾巴摇摆,谄媚道:“兄长……误会!都是误会!我岂会对玄昭嫂嫂不敬,小嫂嫂她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
燕扶危沉默,他盯着燕泽看了许久,燕泽被他看的心虚不已。
燕扶危之前提醒过燕泽,再见到楚昭,细掂量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看目前的情况,这蠢货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燕泽觉得情况不对劲,但他又找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只觉自己的狗命又陷入危险,那恶鬼毒妇笑得他心发慌。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看向楚昭:“你让他死个明白吧。”
楚昭笑出了声:“行啊,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狠得下心,大义灭弟了。”
她说完,打了个响指。
燕泽的狗眼突然刺痒,他哼唧一声,用狗爪扒拉了下眼睛后,再度睁开,视野就变得清晰,没了之前的模糊感。
他下意识看向楚昭的方向,这一看,他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吧唧一下,栽倒在地,身体蛄蛹扭曲,四条腿都在打颤,狗尾巴夹紧了,缩成一坨,惊恐的盯着楚昭:“玄玄玄玄玄昭……汪汪汪汪!!!”
他惊恐狗叫,脑子里就一句话徘徊:毒妇害我狗命!
毒妇害我狗命啊!!!
从头到尾就没啥小嫂嫂!只有玄昭毒妇!!!
燕泽想骂自家兄长没出息!几百年了,怎么还死揪着这毒妇不放!重活一世,你就不能放下过往,去另结新欢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在心里骂完燕扶危,他又骂自己!自己怎就这么轻而易举上当受骗了?当着玄昭王的面儿骂她是个毒妇,以这毒妇睚眦必报的性格,不把他剥皮揎草了才怪!!
楚昭手托腮,笑眯眯的:“叫什么玄昭啊,继续叫毒妇啊~”
燕泽瑟瑟发抖,他求救的看向自家兄长。
燕扶危目不斜视,丝毫没有替他求情的意思。
有什么好求的,燕泽生出一群小畜生,造下一大堆祸事,本就该罚。背着他又对楚昭言辞不敬,就该被狠狠教训一番。
燕扶危给楚昭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他随你处置,莫要气着自个儿。”
“兄长!你当真不管我死活呐?”燕泽绝望。
燕扶危看都不看他一眼。
楚昭冷哼一声,没有接燕扶危递来的那杯茶,起身往里走:“本王乏了,要休息。把你弟带走,以后梧桐院,狗不得入内。”
珠帘晃动,已没了楚昭的身影。
燕扶危放下茶盏,周身气息沉郁了下来,燕泽也不敢再犬吠了,他明显感觉到毒妇走了后,兄长装出来的‘温驯’也没了。
哪怕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但面对燕扶危时,燕泽本能的感到畏惧,丝毫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从小到大的血脉压制,不是盖的。
燕扶危起身离开,燕泽夹着尾巴跟在后面。
屋外,雀青刚醒过来,见过燕扶危和燕泽出来,又有些神志恍惚了,旗云也没好多少。
“好好伺候你家老祖宗。”他对楚南星吩咐道,便走了。
楚南星点头,局促的有些不知道咋回应。
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两个人,一个是老祖宗玄昭王,另一位就是白晟帝啊!现在这两位都活生生的在跟前。
楚南星心里那股子兴奋劲藏都藏不住。
燕扶危带着燕泽回了内书房。
旗云和雀青守在门外,让其他人都退远了些。
两人这会儿也缓过劲了,但后劲儿犹在,嘴唇发麻,呼吸发抖,血液都在兴奋。
白晟帝啊!自家殿下竟是白晟帝陛下转世!!
要不是这事儿不能声张,两人恨不得嚷嚷的全天下人皆知!之前在军中,不少兄弟都说殿下在战场上的英武如同白晟帝陛下在世,这哪里是‘如同’,这就是白晟帝本人!!
内书房里。
燕扶危不紧不慢燃了香,香线氤氲而出,丝丝缕缕。
“你可是心中不服?”燕扶危放下炉盖,声音听不出喜怒,屋内的气氛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燕泽声音诚惶诚恐:“弟弟哪敢啊,兄长你知道我一向最听你的话的。”
“燕泽。”燕扶危偏头睨去一眼:“你收起你的小聪明。”
燕泽心头一凛,狗脸上的谄媚和惶恐褪了下去,目光一点点变得沉稳下来。
到底是当了几十年帝王,百年老鬼的家伙,又哪是真的全无心机是傻白甜。
“回兄长话,我的确不服。”燕泽迎着上首视线,不再掩饰真实情绪:“我承认玄昭王乃人杰枭雄,可兄长你又何曾不是经天纬地的圣君!”
“上一世你与她纠缠不休还不够吗?!她死后你把自己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燕泽眼眶渐红:“一个女人而已,怎就比得上江山霸业!你明明可以在那个位置上坐更久,可整整十年!你没日没夜的忙碌,旁人道你是圣君,励精图治,为苍生安宁……”
“我却知晓,你就是故意的。你恨不得快些将自己累死才好,就想着死后去地府与她团聚!”
燕泽说着,笑出了声,声音苍凉:“偌大江山,大好山河都敌不过她,你弃了江山、弃了我、就为了去找她!”
燕泽呼哧喘着气,狗眼都红了:“我何止不服!我怨她恨她憎恶她!我也怨你恨你!你撒手人寰一走了之,将这劳什子江山交给我!”
“可我算个什么东西!我是当皇帝那块料吗?你知道你走后那几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不敢荒怠,不敢松懈,唯恐毁了你打下的基业。可我是个蠢的,不管是打江山,还是守江山,我拼劲全力,以及赶不上兄长你半分。”
“大玄朝在我手里并没变得更好,若是你还在,若是你多活一些年,大玄朝会更好,百姓也将活的更好!”
燕泽死死盯着他:“我死后逗留地府不愿投胎,我就是想当面骂你!骂玄昭!”
“我就是不服!”
燕扶危坐在太师椅上,凝视他许久。
燕泽的头高高昂着,固执又倔犟。
兄弟俩对峙良久,半晌后,燕扶危才淡淡道:“你如今这样子,我倒是信了几分,并非是你下旨擅改楚昭的身后名。”
燕泽瞬间炸了:“你居然又诈我!还又是为了那女人!!燕扶危你王八蛋!我是你亲弟弟!我都死了!到头来我还是比不过她吗!!”
“死了就死了,我没死?”燕扶危轻描淡写看他一眼。
燕泽被噎的不轻,狗毛炸起一团,气的原地打转,嘴里嗷呜叫唤:“江山江山!我在与你说咱们燕家的江山!你能不能不要儿女情长!!上辈子你心里好歹还有社稷山河!这辈子你搞什么!!”
燕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燕扶危以手支颐,神色惫懒的看着他:“如今皇位上的草包是你的嫡传骨血,孤不过是伯祖,你既知晓上一世孤是累死在那位置上,这一世自该颐养天年。”
“你儿孙造出的烂摊子,把社稷山河弄成如今模样,倒成了孤的不是。”
“怎么?还要孤生前要为你的儿孙打江山,死后乃至转世,还要替你儿孙守江山?!”
燕泽瞬间哑口无言。
他重回人间的这段时日也道听途说了不少关于幽王的事迹。
打退蛮族,清除流寇,救济流民,桩桩件件,皆是挽社稷于将倾。
以前不知幽王是自家兄长便罢,现在知晓了……燕泽自己也觉得臊得慌。
这些事传到地府去,怕是地府那些老鬼都要笑话一句,燕家儿孙还挺会虐待老人的!
的确是他燕泽生出了这群孬种玩意儿……
但是……
“兄长,我与你说的是你与玄昭王的事,扯到那群小畜生什么做什么……”
燕泽反应过来自家阿兄是在偷换概念,立刻反驳起来:“你这辈子既然都重活了,合该重头再来,还与玄昭王纠缠做什么,她天生克你啊!”
燕扶危眼神冷了下去,手指在椅背上轻敲:“燕泽,别让我再听到你冒犯于她,没有下一次。”
燕泽低下狗头。
半晌后他嘀咕道:“那我不冒犯玄昭嫂嫂,我冒犯您总可以了吧。”
“我觉得她对你没多少感情,上辈子她对你说忘就忘,说杀就杀。先前她还故意藏起身份,向我打听你和她在七彩村的过往,说明她这辈子依旧不记得你和她的旧情……”
燕泽瞄了他一眼:“你就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挑头担子一头热,你在这儿情深不寿,没准人家扭头瞧见个更年轻更好看的,就把你一脚给踢了。”
燕扶危沉默不语。
须臾后。
凄厉的狗叫声响彻云霄。
门外的旗云和雀青一直用手堵着耳朵眼,这对兄弟开始争吵时他俩就觉得不对劲,不敢多听,但有些话还是往耳朵里钻,两人早就汗流浃背了。
这会儿听到那凄惨狗叫,反而长松了一口气。
殿下……啊不,应该是陛下!白晟帝陛下收拾了明成帝陛下,就不能再收拾他俩这池鱼了吧……
屋内。
燕扶危不紧不慢的洗干净手,回头就见燕泽舔着他那条被打断的狗腿。
他舔着舔着,狗腿慢慢复原,身上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
这都是他用鬼力修复的。
“看来还是打轻了。”燕扶危将帕子丢回水盆。
燕泽幽怨抬起狗头:“我这都是用鬼力修复的,用在这条狗身上真是浪费了,我又不是玄昭嫂嫂,弟弟我这点鬼力实打实的用一点少一点。”
久违的被兄长大人揍了一顿,燕泽心情痛并快乐着。
兄长大人肯揍他,说明心里还有他。
否则那肯听他叭叭叭的讲这么大一堆。
“说说如今皇位上那草包。”燕扶危坐回书案前,“想来你已经见过他了,他身上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燕泽点头,他的随侯珠被金钱鼠刨出来后,他就进宫过,还入梦恐吓过宣帝那个草包。
“那畜生荒淫无度,实在不配为君。不过,我上次入梦时,的确发现他身上有一处异常。”
燕泽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他身上的气运流失的不太正常。”
“庸蠹昏君本就不该有什么气运,但按你所言,他气运流失失常却还能稳坐皇位,这本身就有问题。”
燕泽赞同的点头,狗腿刨了刨耳朵:“更多的我便没看出来了,原本我也是想在宫内多查查,只是当时我困在随侯珠里,第二天就被燕瑜那小畜生带出了宫……”
提起燕瑜那小畜生,燕泽又是一阵牙痒痒。
燕扶危忖思了片刻,抬眸看他一眼:“这些日子你老实些,我书房里有如今的国史,你一一看看,再对照一下与你记忆中有哪些不同。”
燕泽点头应下。
燕扶危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起身离开了。
书房里,燕泽垂下的尾巴又翘了起来,左摇右摆。
他被燕扶危打断腿后就想明白了,兄长是执迷不悟,劝不回头了。
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能力让浪子回头,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兄长现在是无心鸿图霸业,但玄昭那毒……咳,嫂嫂肯定还有执念未消啊!当年她都称霸北方了,距离君临天下也就一步之遥,却早早殒命,岂能甘心?
燕泽觉得,这辈子助力嫂嫂篡位,自家兄长还有不跟上的道理?
到时候兄长不情愿也得情愿!
燕泽想通了,这会儿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狗劲儿,他非得查清楚到底是哪个逆子篡改嫂嫂的身后名!那可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嫂嫂啊!
嫂嫂啊,带领你那没出息的男人踏上夺权篡位的正道吧!
弟弟就指望您嘞!